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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十章 奉旨的烙印
第一节:旧识的新刃
托马第一次踏进这个由厚重帆布围起来的区域时,胃里正翻搅着昨晚过量劣质清酒的残渣。喉咙深处泛着酸苦,太阳穴一跳一跳地疼。晨光透过布帘缝隙,切割出悬浮着灰尘的光柱,照在夯实的泥土地上,也照在他靴子前端沾着的、不知是泥泞还是其他什么东西的污渍上。
他停下脚步,微微眯起眼,适应着营帐内比外面昏暗许多的光线。空气里那股混合了汗臭、劣质脂粉、血腥、动物腥膻和某种更难以言喻的腐败气息,浓烈得几乎有了实体,沉甸甸地压在他的肺叶上。他下意识地做了个吞咽的动作,喉结滚动,试图压下那股反胃的冲动。
不远处,几个穿着破烂灰布衣服的女子正蹲在地上,用破布擦拭着昨夜留下的污秽。她们的动作机械而麻木,没有人抬头看他,仿佛进来的不是一个人,而是一阵无关紧要的风。更里面,被粗布简单隔开的狭窄隔间里,隐约传来压抑的啜泣和男人粗嘎的、带着餍足感的嘟囔。
托马的右手不自觉地握成了拳,指甲深深掐进掌心。他能感觉到自己掌心渗出的冷汗,冰冷黏腻,和心脏在胸腔里沉重而缓慢的搏动形成鲜明对比。一下,又一下,像濒死的鼓点。
“这位大人,”一个沙哑疲惫的女声在旁边响起。托马转过头,看到一个佝偻着背的中年妇人——阿常,正低着头,小心翼翼地问,“您……是第一次来?需要……需要引见吗?”
托马看着她低垂的、布满细密皱纹的额头,看着她那双因长期缺乏睡眠而浮肿、带着深重黑眼圈的眼睛。妇人的手指不安地绞在一起,指关节因为反复清洗和浸泡而发白、肿胀、开裂。这是一双伺候人的手,一双见证过太多不堪的手。
“我找……”托马开口,声音比他预想的要沙哑、干涩,“甲八。”
阿常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。她抬起头,飞快地瞥了托马一眼,又迅速低下头去。那一眼里,有探究,有隐晦的怜悯,或许还有一丝极淡的、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嘲讽——对眼前这个穿着体面、却要来这种地方“寻乐”的男人的嘲讽。
“甲八……”阿常的声音更低了,“她……她刚送走一位客人,正在清理。大人您可能需要稍等片刻,或者……先看看别的……”
“我等。”托马打断她,语气不容置疑。他顿了顿,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袋,掂了掂,里面摩拉碰撞发出沉闷的响声。他拿出几枚,递给阿常。“给她……准备点热水。干净的布。如果……如果伤药还有,也用上。”
阿常接过摩拉,手指摩挲着冰凉的金属表面,眼神复杂。她在这里见惯了各种“客人”——有粗鲁的,有暴虐的,有猎奇的,也有少数会多给几个钱,要求“温柔些”的。但像眼前这位,还没见到人,就先递钱要求准备热水伤药的……不多。
“是,大人。”她低声道,将摩拉小心收好,转身朝着一个布帘紧闭的隔间走去。
托马站在原地,没有跟过去。他的目光扫视着这个污秽不堪的空间。支撑帐篷的几根木柱上,布满深浅不一的划痕和可疑的深色污渍。地面上,尽管被粗糙地清扫过,但泥土的颜色依旧深浅斑驳,有些地方明显被反复冲刷,形成小小的、颜色更深的洼陷。空气中那股复杂的气味,随着阿常掀开布帘的动作,从那个隔间里更汹涌地涌出一些。
他听到里面传来极其微弱的水声,还有布帛摩擦皮肤的窸窣声。没有交谈,没有哭泣,只有一种死寂般的、压抑的窸窣。
时间一点点爬过。营帐外传来士兵操练的号令声,远处匠营打铁的叮当声,还有马匹偶尔的嘶鸣。这些声音构成了军营日常的背景音,与营帐内这片刻意维持的、粘稠的死寂格格不入。
终于,阿常掀开布帘走了出来。她的脸色比刚才更白了一些,眼睛也更红了。她对托马点了点头,声音轻得像叹息:“大人……可以了。”
托马深吸一口气——立刻被那股浓烈的气味呛得喉咙发痒——然后迈步,走向那个隔间。
布帘在他身后落下,隔断了外面大部分光线和声响,也隔断了他与“正常”世界的最后一点微弱联系。隔间里比外面更加昏暗,只有一盏小油灯在角落里燃烧,火苗微弱地跳动着,将有限的、昏黄的光晕投在狭小的空间内。
绫华就在那里。
她背对着入口,跪坐在一张肮脏破旧的草席上。身上裹着一件同样破旧、但勉强还算干净的深灰色外袍,袍子很宽大,几乎将她整个身体罩住,只露出一点苍白的脖颈和散乱披在身后的、湿漉漉的长发。她的肩膀单薄得惊人,随着她微微前倾擦拭身体的动作,肩胛骨的形状透过薄薄的布料清晰可见,像一对即将折断的蝶翼。
她没有回头,似乎对进来的人是谁毫无兴趣,只是专注地用一块半湿的布,擦拭着自己的手臂。动作很慢,很仔细,仿佛那是世间唯一值得关注的事情。油灯的光将她擦拭手臂的侧影投在帐篷壁上,拉长,变形,像一个虔诚却绝望的仪式。
托马站在那里,一时竟无法动弹。喉咙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了,发不出任何声音。他看着那个熟悉的、此刻却陌生得令人心碎的背影,看着那曾经优雅挺直的脊背如今微微佝偻着,看着那曾经被精心呵护、白皙无暇的肌肤上,此刻布满深深浅浅的瘀痕、抓痕、咬痕,有些已经结痂,有些还在渗着血丝。
这就是神里绫华。
这就是他曾经发誓要用生命去守护的大小姐。
这就是……他如今奉命前来“享用”的“甲八”。
一股冰冷的、带着铁锈味的什么东西,猛地冲上他的鼻腔,刺激得眼眶发热。他死死咬住牙关,将那股酸涩和几乎要冲破喉咙的怒吼,硬生生咽了回去。口腔里弥漫开血腥味,是他自己咬破了口腔内壁。
奉旨。
这个词像烧红的烙铁,狠狠烫在他的意识里。九条裟罗大人,不,现在应该称她为九条裟罗奉行大人,在将那个盖着雷电将军紫电印鉴的密令交给他时,脸上没有任何表情,只有公事公办的冷漠:“托马,你原属社奉行,熟悉神里家事务。此二人虽已沦为罪奴,但身份特殊,需有‘旧识’参与管束,以彰将军彻底涤荡叛逆之决心。此乃密令,亦是考验。望你好自为之。”
考验?什么考验?是考验他对将军的忠诚,还是考验他能否亲手将自己过去的信仰和守护,践踏入最肮脏的泥泞?
他不知道。他只知道,当他接过那份密令时,手抖得几乎拿不住那张轻飘飘的、却重逾千钧的纸。他只知道,他必须来。不仅仅是因为命令,更因为……因为某种连他自己都厌恶的、扭曲的冲动。他想亲眼看看,想亲自确认,那个曾经云端之上的大小姐,是不是真的跌落到了这地狱的最底层。他想知道,在这极致的屈辱和痛苦面前,她那双曾经映照着月华与霜雪的眼睛,是否还残留着哪怕一丝一毫昔日的骄傲。
现在,他看到了。
他看到了她的破碎,她的狼狈,她身上那些触目惊心的伤痕。他也看到了她的……平静。一种死水般的、令人心悸的平静。
“甲八。”他终于开口,声音沙哑得厉害,带着连他自己都未曾预料到的颤抖。
绫华擦拭手臂的动作停了下来。她依旧没有回头,只是微微侧了侧脸,让油灯的光照亮了她小半张侧颜。那上面有新鲜的巴掌印,嘴角有干涸的血迹,眼睑浮肿,但她的眼神……是空的。像两潭被抽干了所有生命力的死水,倒映着跳动的火苗,却没有丝毫波澜。
“大人。”她应道,声音同样沙哑,却异常平稳,没有任何情绪起伏,像一个设定好的、劣质的人偶在发声。然后,她缓缓转过身,面向托马,动作间带着明显的僵硬和痛楚。她低下头,以一种完全符合“规矩”的、卑微的姿态,额头轻轻触碰到肮脏的草席。“罪奴甲八,听候大人吩咐。”
她的额头抵着草席,散乱的长发披散下来,遮住了她全部的表情。只有那微微颤抖的、骨节分明的手指,泄露了她内心并非全然的麻木。
托马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了,疼得他几乎无法呼吸。他想冲过去,想扶起她,想吼叫,想质问,想把这一切都撕碎。但他没有。他的双脚像是被钉在了地上,他的喉咙像是被灌满了铅。
他看着她卑微的姿态,看着她身上那件宽大破旧的外袍——那是他刚才给的钱换来的热水和伤药处理后的结果吗?他看着她裸露在袍子外的、布满伤痕的脚踝和手腕,看着她脖颈后新添的、像是被粗糙绳索反复摩擦出的红痕。
一股极其复杂的情绪,如同毒藤般在他心底疯狂滋长。有痛心,有愤怒,有恶心,有对自己的憎恶,还有一种……连他自己都不敢深究的、黑暗的、隐秘的兴奋。看啊,神里家的大小姐,曾经需要他仰望的存在,如今就这样匍匐在他的脚下,任他予取予求。只要他愿意,只要他拿出那份密令,他就可以对她做任何事情,任何……那些最肮脏、最下流的“客人”对她做过、甚至没做过的事情。
这种认知,像毒蛇一样钻进他的脑海,嘶嘶地吐着信子。
他深吸一口气,压下那股翻涌的黑暗冲动。他不能。至少……不能是现在。不能是……这样。
“起来。”他听到自己说,声音比刚才更冷硬了一些。
绫华顺从地,慢慢直起身子。她依旧低着头,没有看他。
托马走到她面前,蹲下身。这个距离,他能更清楚地看到她脸上的伤痕,闻到她身上混合了劣质皂角、血腥和伤药的气味。他伸出手,指尖微微颤抖着,想要碰触她脸颊上的那片瘀青。
在他的指尖即将碰到她皮肤的瞬间,绫华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向后瑟缩了一下,幅度极小,却没能逃过托马的眼睛。她的睫毛剧烈地颤动起来,像受惊的蝶翼。
托马的手停在了半空。他看着她下意识的躲避,看着她紧闭的双眼和微微颤抖的嘴唇。那一瞬间,他仿佛看到了过去那个在神里屋敷的庭院里,被他偶尔的玩笑逗得微微脸红、却强装镇定的大小姐的影子。
但那影子一闪即逝。眼前的,只是一个伤痕累累、眼神空洞、等待着下一轮蹂躏的“甲八”。
一股莫名的烦躁和……施虐欲,突然攫住了他。他想撕碎她这层强装的平静,想听到她哭,听到她求饶,想在她身上留下属于自己的印记,想证明……证明什么?证明他和那些粗鲁的士兵、那些猎奇的平民不一样?还是证明,即便到了这个地步,他依然有能力影响她,伤害她?
他收回了手,没有碰她。
“把衣服脱了。”他命令道,声音里带着他自己都感到陌生的冷硬。
绫华的身体僵住了。她猛地抬起头,第一次,直直地看向托马的眼睛。那双死水般的眸子里,终于掀起了一丝微弱的波澜——是震惊,是难以置信,还有一丝迅速被压下去的、深切的痛苦和……愤怒?
托马迎着她的目光,心脏狂跳,脸上却努力维持着冷漠。他在赌。赌她还有反应,赌她并非完全麻木。
四目相对。隔间里只有油灯燃烧的轻微噼啪声,和两人压抑的呼吸声。
时间仿佛凝固了。
然后,绫华眼里的那点微弱光芒,一点点熄灭了。她垂下眼睑,长长的睫毛覆盖下来,遮住了所有情绪。她的手指,开始颤抖着,摸索向自己外袍的系带。
动作很慢,很艰难。手指因为寒冷、伤痛和恐惧而不听使唤,几次都没能解开那个简单的结。但她没有停下,也没有再抬头看他。
终于,系带松开了。宽大的外袍从她肩头滑落,堆叠在腰间。她的上半身完全暴露在昏黄的光线下。皮肤苍白,几乎能看到下面青色的血管。胸口、腹部、手臂、肩膀……几乎没有一块完好的皮肤。旧的瘀痕叠着新的抓痕,齿印旁边是鞭痕,被粗糙绳索摩擦破皮的地方渗着组织液,某些部位还有明显的烫伤和撕裂后勉强愈合的丑陋疤痕。
最刺目的,是她胸口偏左的位置,有一个新鲜的、呈环形的烙印。烙铁的图案很粗糙,依稀能看出是天领奉行的雷之三重巴纹简化版。烙印周围的皮肉红肿溃烂,显然刚烙上去不久,没有得到任何妥善处理。
托马的呼吸骤然停止了。他的目光死死钉在那个烙印上,胃里一阵剧烈的翻搅,几乎要呕吐出来。奉旨……这就是“奉旨”的一部分吗?给她们打上永不磨灭的、昭示着所有权和罪孽的印记?
绫华似乎察觉到了他目光的落点。她的身体颤抖得更厉害了,双手下意识地想要环抱住自己,遮住那些伤痕和那个耻辱的烙印,但动作只进行到一半就停住了。她想起了自己的“身份”,想起了“规矩”。她不能遮挡,不能反抗,只能展示,只能承受。
她慢慢放下了手臂,任由自己最不堪的一面,完全暴露在托马——这个曾经的近侍,如今的“奉旨嫖客”——眼前。她的头垂得更低,长发彻底遮住了脸,只有肩膀无法抑制的、细微的耸动,暴露了她内心正在经历的、又一次的崩裂。
托马看着她,看着那具曾经被华服包裹、象征着神里家无上尊荣的躯体,如今布满污秽和创伤,像一件被暴力损毁后又随意丢弃的精致瓷器。那股黑暗的兴奋感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、令人作呕的自我厌恶。
他确实是“奉旨”而来。
但他此刻所做的,和那些施暴者、那些猎奇者,又有什么区别?甚至更卑鄙。因为他顶着“旧识”的名头,带着“考验”的幌子,来进行这场更深入、更精准的凌迟。
他猛地站起身,动作太大,带倒了旁边一个矮凳,发出“哐当”一声响。
绫华的身体剧烈地一颤,像是受惊的小兽,蜷缩得更紧了。
托马背过身去,不敢再看她。他盯着帐篷壁上那跳动的、扭曲的光影,胸膛剧烈起伏,努力平复着翻江倒海的情绪。过了好一会儿,他才用尽量平稳、却依旧带着细微颤抖的声音说:“把衣服穿上。”
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。很慢,很轻。
托马没有回头。他听着那声音,想象着她艰难地、忍着痛楚将破旧外袍重新裹住身体的样子。每一个细小的摩擦声,都像鞭子抽打在他的神经上。
直到声音停止,他才缓缓转过身。
绫华已经重新裹好了外袍,依旧跪坐在草席上,低着头,恢复到最初那种死寂的姿态。仿佛刚才那短暂的、激烈的情绪波动从未发生。
托马走到她面前,蹲下,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瓷瓶——里面是他自己准备的、效果更好的伤药。他没有说话,只是拔开瓶塞,倒出一些乳白色的药膏在指尖,然后伸手,轻轻涂抹在她脸颊那片瘀青上。
他的动作很轻,很小心,仿佛在对待一件易碎的珍宝。
绫华的身体再次僵硬了。她没有躲,也没有动,只是睫毛颤抖得更加厉害。冰凉的药膏接触皮肤,带来一丝细微的刺痛和清凉。她能感觉到托马指尖的温度,和他无法完全控制住的、细微的颤抖。
这小心翼翼的触碰,比刚才粗暴的命令,更让她感到一种深入骨髓的难堪和……讽刺。
他没有像其他“客人”那样直接施暴,但他用这种近乎“温柔”的方式,提醒着她他们之间曾经的关系,提醒着她此刻的处境,提醒着她所承受的一切,连“旧识”都可以成为施暴和观赏的一部分。
这比纯粹的暴力,更残忍。
托马仔细地涂抹完她脸上的伤,又犹豫了一下,目光落在她脖颈后那道绳索摩擦出的红痕上。他再次倒出一点药膏,手指颤抖着,伸向她的后颈。
在他的指尖即将触碰到她皮肤的瞬间,绫华猛地闭上了眼睛,一滴滚烫的液体,毫无预兆地,从她紧闭的眼角滑落,迅速没入散乱的发间,消失不见。
托马的手指僵在了那里。他看着那滴迅速消失的泪痕,心脏像是被狠狠捅了一刀。他收回了手,将瓷瓶塞好,轻轻放在她面前的草席上。
“药……留着用。”他哑声道,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。
然后,他站起身,没有再看她一眼,几乎是逃也似的,掀开布帘,冲出了这个令人窒息的隔间。
布帘在他身后落下,隔绝了里面的一切。
托马站在营帐中央稍亮一些的地方,大口大口地喘着气,仿佛刚刚从深水中挣扎出来。汗水浸湿了他的后背,冰冷的黏腻感贴在皮肤上。空气中那股复杂的气味再次包围了他,这一次,他清晰地闻出了其中属于绫华的那部分——血腥,伤药,绝望,以及……一丝极淡的、属于过去的、早已破碎的冷梅香。
他猛地抬起手,狠狠一拳砸在旁边的帐篷支柱上。
“砰!”
沉闷的响声在营帐内回荡。不远处正在擦拭地面的几个女子惊恐地抬起头,又迅速低下。阿常从另一个隔间探出头,看到是托马,眼神复杂地闪了闪,又缩了回去。
托马看着自己瞬间红肿起来的指节,感受着那尖锐的痛楚。这痛楚,比不过心头万分之一。
他来了。
他看到了。
他……也参与了。
奉旨的烙印,不仅烙在了绫华的胸口,也烙在了他的灵魂上。
而这一切,仅仅是个开始。
他知道,明天,后天,以后无数个日子,只要那份密令还在,只要他还想“通过考验”,他就必须回来。回到这里,面对那个越来越破碎的“甲八”,面对自己心底越来越黑暗的欲望和越来越沉重的负罪感。
直到他们其中之一,彻底崩溃,或者……麻木。
托马最后看了一眼那个紧闭的布帘,然后转身,踉跄着,离开了这片被帆布围起来的、散发着腐烂气息的人间地狱。
营帐外,阳光刺眼。军营的喧嚣扑面而来。
他眯起眼,抬起头,望向稻妻城中心,天守阁那巍峨的轮廓在阳光下反射着冰冷的光芒。那里,是雷电将军永恒威权的象征。
他抬起手,遮在眼前,挡住了那过于炽烈的光线。
也挡住了眼中,那一闪而逝的、连他自己都未曾明了的,冰冷而扭曲的光。
第二节:理性的观测与崩解
鹿野院平藏踏入营帐时,与托马那种混合着抗拒、自我厌恶和隐秘冲动的状态截然不同。他的步伐稳定,眼神清明,脸上甚至带着一丝惯常的、略带玩味的浅笑,仿佛走进的不是一个污秽的军妓营帐,而是某个需要勘察的、有趣的案发现场。
他今天没有穿天领奉行的正式制服,而是一身便于行动的深色便服,腰间的神之眼收敛了光芒,像个普通的、面容俊秀却气质独特的年轻浪人。但这身打扮和从容的态度,反而让他与营帐内绝望颓靡的气氛格格不入,引来了更多或明或暗的注视。
阿常看到他的瞬间,明显愣了一下,眼中闪过一丝困惑和警惕。她能分辨出不同“客人”的类型,而眼前这位,不属于她熟悉的任何一种——不是粗鲁的士兵,不是猎奇的平民,也不是那些带着扭曲“使命感”来“惩罚罪人”的狂热分子。
“这位大人……”阿常上前,声音依旧沙哑疲惫,但多了一份小心,“您需要……”
“甲七。”平藏打断她,声音清朗悦耳,语气平和,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意味。他同时递过去一个小巧的、沉甸甸的锦袋,“按最好的规格准备。我需要一个……相对安静,不受打扰的时间。”
阿常接过锦袋,入手的分量让她心头一跳。这远超寻常“客人”给出的费用,甚至足够包下“甲七”好几天。她飞快地抬眼打量了一下平藏——年轻的脸上带着笑,眼神却深不见底,像两口古井,映不出任何情绪。
“是,大人。”阿常低下头,将锦袋紧紧攥在手心,“甲七她……刚结束一轮,正在清理。我马上为您安排。”
“不急。”平藏微笑道,目光却已开始不动声色地扫视整个营帐内部。他的观察细致入微,从支撑木柱上不同高度和力道的划痕,到地面上未能彻底清洗干净的各种污渍的分布和颜色,再到空气中不同气味分子的来源和浓度变化,最后落到那几个蜷缩在角落、眼神麻木的女子身上,在她们裸露皮肤上的伤痕类型和位置停留片刻。
侦探的本能,或者说,对“真相”和“人性样本”的病态好奇,正在他体内苏醒。这里是一个绝佳的观测场。极端的环境,被剥离所有社会身份和尊严的个体,施加暴力的各色人群,以及权力意志最赤裸的体现。对于一直试图理解“罪”与“罚”、“秩序”与“崩坏”之间微妙界限的平藏来说,这里比任何卷宗和案发现场都更具吸引力。
奉旨前来?当然。九条裟罗,不,现在是九条奉行大人,在交付那份带有观察记录的密令时,看他的眼神意味深长:“鹿野院,你的洞察力是天领奉行需要的。去‘看看’她们,记录下她们的反应,尤其是珊瑚宫心海。我要知道,在绝对的绝望和持续的羞辱下,海祇岛的‘现人神巫女’,她那所谓的‘渊海智慧’,还能剩下些什么。这有助于我们评估残余风险,以及……验证惩罚的有效性。”
验证惩罚的有效性。多么冠冕堂皇的理由。平藏当时微笑着接下了密令,心中却一片冰冷玩味。他知道,九条裟罗,或者说她背后的势力,想看的或许不止是“反应”,更是某种……崩坏的过程。想见证智慧如何被践踏成泥,尊严如何被碾磨成粉,人性如何一点点被剥离,最终沦为纯粹的、可供观测的“物”。
而他,被选中成为这个过程的记录者和……参与者之一。
这很有趣,不是吗?他欣然接受。不仅仅是为了完成任务,更是为了满足自己那颗总是渴望探究最深黑暗的好奇心。他想知道,那个在传言中总是算无遗策、从容不迫的珊瑚宫心海,在经历这一切之后,会变成什么样子?她的“记忆”,那些据说毫无意义的“刻板行为”,背后是否真的隐藏着什么?还是说,那只是崩溃前最后的、徒劳的挣扎?
“大人,可以了。”阿常的声音将他从思绪中拉回。
平藏点点头,跟着阿常走向一个位于营帐最内侧、相对更隐蔽一些的隔间。这个隔间稍微宽敞一点,虽然依旧简陋肮脏,但至少地上铺的草席看起来稍微厚实一些,角落里除了那盏小油灯,还多了一个简陋的木架,上面放着一个破旧的铜盆和一块相对干净的布——显然是用他那笔“巨款”临时购置或改善的。
布帘掀开,平藏走了进去。
心海正坐在草席上。她身上穿着一件同样粗糙的灰布衣服,但比起其他女子身上几乎无法蔽体的破烂,这件衣服相对完整,只是同样洗得发白,边缘磨损。她的头发湿漉漉的,显然刚清洗过,用一根粗糙的木簪简单挽在脑后,露出苍白而伤痕累累的脖颈。她的脸上和裸露的手臂上,新伤叠着旧伤,有些已经结痂,有些还红肿着。
最引人注目的是她的眼睛。当平藏走进来时,她抬起眼看向他。那双曾被海祇民众形容为“蕴藏着星辰与渊海”的眸子,此刻依旧沉静,但那种沉静不再是智慧与从容的象征,而是一种更接近无机质的、空洞的平静。像风暴过后,海面留下的、死寂的、映不出任何倒影的墨蓝色。
她的眼神里没有恐惧,没有期待,没有厌恶,甚至没有好奇。就像看着一件家具,或者一团空气。
“罪奴甲七,听候大人吩咐。”她开口,声音沙哑,语调平稳得没有一丝波澜。她微微低下头,做出顺从的姿态,但那种顺从里,透着一股冰冷的、非人的距离感。
平藏饶有兴味地打量着她。他没有立刻说话,也没有像其他“客人”那样急不可耐地扑上去。他先是走到那个木架边,拿起铜盆看了看,又用手指摸了摸那块布。然后,他转过身,走到心海面前,蹲下身,保持着一个不远不近、恰好可以清晰观察她脸上每一丝细微表情的距离。
“珊瑚宫心海。”他开口,用的不是编号,而是她曾经的名字。声音依旧平和,甚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礼貌。
心海的身体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,极其细微,若非平藏全神贯注地观察,几乎无法察觉。但她脸上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,眼神依旧空洞。
“曾经的海祇岛‘现人神巫女’,反抗军的幕后大脑,”平藏继续说道,语气像是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史实,“以智谋著称,善于筹划,精于计算。据说你的记忆力惊人,能记住海祇岛每一处暗流的走向,每一片珊瑚的生长周期,甚至每一位士兵的名字和特长。”
他顿了顿,仔细观察着心海的反应。她的呼吸频率没有变,眼神没有聚焦,手指安静地放在膝头,连最细微的颤抖都没有。
“那么,现在呢?”平藏微微前倾身体,声音压低了一些,带着一种探究的意味,“在被贬为‘甲七’,日复一日承受这些之后,你的记忆力,还剩下多少?你还能记住什么?是昨天那头牛的蹄铁花纹,还是前天那个士兵身上的酒气,或者……是更早以前,海祇岛的潮声,反抗军营地的篝火?”
心海沉默着。隔间里只有油灯燃烧的噼啪声,和营帐外隐约传来的、模糊的喧嚣。
良久,她才缓缓开口,声音依旧平稳沙哑:“罪奴……记不住那些了。”
“哦?”平藏挑眉,“那你能记住什么?”
心海抬起眼,目光落在平藏脸上,却又好像穿透了他,望向某个虚空中的点。她的眼神空洞,语调平板地开始叙述,像在背诵一段与己无关的、枯燥的报告:
“今日晨时,米汤温度比昨日高约三度,稠度下降百分之十五。巳时三刻,‘客人’编号疑似‘浪人组三’,携带犬类,灰黄色,左耳有缺,动作急躁,持续时间约四分半,造成左小腿外侧新增咬伤两处,深度约零点三寸,出血量中等。午时……”
她开始一桩一件,极其详细地描述今天经历的事情。时间、人物特征、动物种类、行为、造成的伤害类型和程度……事无巨细,精确到令人发指的程度。没有情绪,没有评价,只有冰冷的、客观的数据罗列。
平藏听着,脸上的玩味笑容渐渐淡去,眼神变得越来越专注,甚至……带着一丝惊异。这不是崩溃后的胡言乱语,也不是麻木下的失忆。这是一种极其异常的、高度秩序化的“记忆”。她仿佛把自己变成了一台记录仪器,将施加在身上的一切痛苦和屈辱,都转化为了冰冷的数据流储存起来。
这比单纯的麻木或疯狂,更令人不安。
“……酉时末,清理伤口,水温偏低,布巾纤维粗糙度高于标准,可能加剧表皮损伤。目前体温估计较正常值高零点五度,伤口感染风险增加百分之二十。”心海终于停了下来,再次垂下眼睑,“以上,是罪奴甲七今日可报告事项。”
平藏沉默了。他看着眼前这个看似破碎、却以这种诡异方式维持着某种“运转”的女子。她的“记忆”并非毫无意义,恰恰相反,这种极端理性、剥离情感的记录方式,本身就是一种应对机制,一种在绝对绝望中,试图抓住最后一点“控制感”和“秩序感”的努力。她在用这种方式,将自己与正在承受的暴行隔离开来,将自己“物化”,以保护那可能早已千疮百孔的核心意识不至彻底碎裂。
这很有趣。太有趣了。
但同时,平藏心底也升起一丝极其微弱的、连他自己都未必承认的寒意。他能感觉到,在这层冰冷的数据外壳下,在那双空洞的眼睛深处,有什么东西正在缓慢地、无声地燃烧着。不是希望,不是愤怒,而是一种更冰冷、更执着、更……可怕的东西。
他想撕开这层外壳。他想看看,当这最后的防御机制也被打破时,里面会露出什么。
“很有趣的记录方式。”平藏重新露出微笑,语气轻松,仿佛在评价一件新奇的艺术品,“不过,我关心的不是这些。”
他站起身,走到心海面前,居高临下地看着她。“我听说,你有一些……‘刻板行为’?比如,反复擦拭同一处伤口,或者用指甲在地上划特定的符号?能为我演示一下吗?”
心海的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。她抬起头,看向平藏,眼神依旧空洞,但平藏敏锐地捕捉到她瞳孔极其细微的收缩。
她没有回答,也没有动。
“这是命令,甲七。”平藏的声音依旧温和,却带上了不容置疑的压力,“或者,我需要用些别的办法,让你‘配合’?”
他伸出手,指尖轻轻拂过心海脸颊上一道尚未完全愈合的鞭痕。动作很轻,却带着一种冰冷的、审视的触感,像医生在检查伤口,又像收藏家在评估物品的瑕疵。
心海的身体颤抖了一下。不是恐惧的颤抖,而是一种更深的、被冒犯和侵入核心防御的抵触。但她依然没有动,只是闭上了眼睛。
平藏笑了。他收回手,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巧的、带有天领奉行徽记的记录本和一支笔。“没关系,我们可以慢慢来。我有的是时间。”他翻开记录本,在第一页写下日期和“观察对象:甲七(珊瑚宫心海)”,然后开始记录:“初次正面接触。对象表现出高度情绪隔离与行为程式化。记忆功能以异常精确的客观数据记录模式维持,疑似为应对极端压力的心理防御机制。对涉及‘刻板行为’的试探表现出抗拒,但仍在控制范围内……”
他一边写,一边用眼角的余光观察着心海。她依旧闭着眼,跪坐在那里,像一尊没有生命的雕像。但她的呼吸,不知何时,变得极其轻微而绵长,仿佛陷入了某种深度的冥想或……自我封闭。
平藏写完观察记录,合上本子。他并没有像其他“客人”那样,急于进行肉体上的侵犯。那太低级,也太无趣了。他想要的,是更深入、更彻底的“观测”和“理解”。
他重新蹲下身,靠近心海,声音压得更低,带着一种催眠般的诱导性:“珊瑚宫心海,我知道你听得到,也知道你……‘记得’。那些数据,那些细节,是你保护自己的壳。但壳再硬,也有裂缝。”他的手指,轻轻点在她锁骨下方一个新鲜的、圆形的烙印上——和绫华身上一样的天领奉行简化雷纹。“这个,你也‘记录’了吗?烙铁的温度?持续的时间?皮肉碳化的程度?疼痛的等级?”
心海的睫毛剧烈地颤动起来。她的呼吸出现了一丝紊乱。
“告诉我,”平藏的声音如同耳语,却带着锋利的寒意,“在承受这个烙印的时候,你在想什么?是在计算痛楚的阈值,还是在回忆海祇岛珊瑚宫祭坛上,那些祝祷的符文?或者……你在想,如何将这份疼痛,也转化为你‘记忆’里的一条数据,编号为‘烙印001’,归类为‘永久性躯体标记,来源:权威惩罚’?”
“够了。”
心海终于开口。声音依旧沙哑,却不再是那种平板无波的语调,而是带上了一丝极其细微的、几乎无法察觉的颤抖。她猛地睁开眼,那双空洞的眸子里,第一次清晰地映出了平藏的倒影,眼底那片死寂的墨蓝色深海,深处似乎有冰冷的漩涡在悄然成形。
“大人想做什么,请便。”她看着他,一字一句地说,每个字都像冰珠砸在地上,“罪奴甲七,会……配合。”
她说“配合”,但那个短暂的停顿,和眼底那一闪而逝的冰冷漩涡,让平藏知道,她的“配合”,与真正的屈服或崩溃,相去甚远。
这反而让他更加兴奋了。抵抗,哪怕是如此微弱、如此隐晦的抵抗,也意味着“观测”可以继续进行,可以更深入。
“很好。”平藏满意地笑了,他收起记录本和笔,但目光依旧牢牢锁定着心海。“那么,我们开始今天的‘正题’吧。”他的语气轻松,仿佛在提议进行一场有趣的游戏。“首先,请脱掉衣服。我需要……全面检查一下,你身上的其他‘记录’。”
心海看着他,看了几秒钟。然后,她缓缓地,开始动手解开身上那件灰布衣服的系带。动作很慢,但没有犹豫,也没有刚才面对托马时那种激烈的情绪波动。她似乎又回到了那种剥离情感的“记录”状态,只是这一次,她的眼神不再完全空洞,那眼底深处的冰冷漩涡,若隐若现。
衣服从肩头滑落。
更多的伤痕暴露在昏黄的灯光下。旧的,新的,叠加在一起,构成一幅残酷的、无声的受难图。
平藏的目光如同最精细的探针,一寸寸扫过那些伤痕。他再次拿出记录本,但这次没有写字,只是看着,记忆着,分析着。他在脑中构建模型:这个齿印来自什么动物?力道多大?这个鞭痕的角度和力度,施暴者当时处于什么情绪状态?这片烫伤的形状,使用了什么工具?还有那些疑似被特殊“器具”造成的、规则而怪异的伤口……
他在观察一具承载了无数暴力样本的躯体,也在观察这具躯体主人的反应。
心海任由他看着,一动不动,只有胸口随着呼吸微微起伏。那个新鲜的烙印在她苍白的皮肤上显得格外刺目。
过了很久,平藏才收回目光,重新看向心海的眼睛。“可以了。穿上吧。”
心海依言,慢慢将衣服拉起来,重新穿好。整个过程,她的表情都没有太大变化,只有额头渗出细密的冷汗,暴露了身体上的痛楚。
平藏走到一旁,坐在那个简陋的木架边,手指轻轻敲击着膝盖,似乎在思考什么。隔间里再次陷入沉默,只有油灯的光芒跳跃着。
“你知道吗,”平藏忽然开口,声音恢复了之前的平和清朗,甚至带着一丝聊天的随意,“我一直在思考一个问题。‘罪’与‘罚’,到底应该以什么样的尺度来衡量,才算是‘公正’?”
心海没有回应,只是静静地看着跳跃的火苗。
“反抗军掀起战争,造成伤亡,这是‘罪’。”平藏继续说道,像是在自言自语,又像是在对心海说,“社奉行暗中勾结,背叛将军,这也是‘罪’。按照稻妻律法,主犯当处极刑,从犯流放苦役。但将军阁下给出了新的‘判罚’——将你们贬为最下贱的营妓,承受日复一日的凌辱,并且……鼓励‘创新’。”他顿了顿,目光落在心海身上,“这个判罚,超出了传统的律法框架。它在‘罚’之中,加入了强烈的‘羞辱’和‘ spectacle (景观)’的成分。目的不仅仅是惩罚你们的身体,更是要彻底摧毁你们过去所代表的一切——海祇岛的信仰,神里家的荣耀,个人的尊严与智慧。”
他看向心海,眼神锐利:“那么,作为被惩罚的一方,你认为,这个‘罚’,达到‘公正’了吗?或者说,在经历了这一切之后,你内心深处,是否承认了自己‘罪有应得’?”
这是一个极其尖锐,甚至残忍的问题。它直接刺向受罚者最核心的自我认知和道德评判。
心海沉默了很长时间。她的目光从火苗上移开,再次看向平藏。这一次,她的眼神里没有了空洞,也没有了冰冷的漩涡,只剩下一种近乎虚无的平静。
“罪奴甲七,”她缓缓开口,声音轻得像叹息,“没有资格评判将军的旨意。”
“哦?”平藏挑眉,“那你自己呢?你如何看待‘珊瑚宫心海’的罪?”
又是一阵漫长的沉默。心海低下头,看着自己伤痕累累、沾满污渍的双手。油灯的光将她的影子投在帐篷壁上,微微晃动。
“珊瑚宫心海……”她重复着这个名字,语调奇异,仿佛在念一个陌生人的称谓,“她……计算了很多。潮汐,兵力,补给,人心……她试图在雷霆的威光下,为海祇岛争取一片生存的空间,哪怕是用错误的方式。”她顿了顿,手指无意识地蜷缩起来,“她计算了成功,也计算了失败。但她没有计算到……失败后的代价,会是这个模样。”
她的声音里,第一次,流露出极其微弱的、近乎湮灭的情绪——不是悔恨,不是愤怒,而是一种深重的、冰冷的……了然。一种洞悉了某种残酷规则后的、绝望的清醒。
“所以,”平藏追问,不肯放过任何一丝情绪的波动,“你承认那是‘错误’,承认那是‘罪’?”
心海抬起头,迎上平藏探究的目光。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,但那双眼睛深处,那片墨蓝色的深海,仿佛在瞬间冻结,又仿佛在瞬间沸腾。
“在雷霆的尺度下,”她一字一句,清晰地说,“任何偏离‘永恒’轨迹的尝试,都是错误,都是罪。”
她没有直接回答“是否承认”,而是给出了一个更本质、也更冰冷的答案——在绝对的力量和意志面前,对错的评判权,早已不属于她们这些“偏离者”。承认与否,毫无意义。
平藏看着她,看了很久。然后,他忽然笑了,不是那种玩味的笑,而是一种带着某种奇异满足感的、冰冷的笑。
“很好的回答。”他说,“理性,清醒,甚至……带着一种令人钦佩的冷酷。珊瑚宫心海,即便到了这个地步,你依然没有彻底崩溃。你的‘记忆’,你的‘冷静’,就是证明。”他站起身,走到心海面前,俯视着她,“但这恰恰说明,惩罚还不够,或者说,方向需要调整。单纯的肉体痛苦和羞辱,似乎无法真正触及你的核心。或许……我们需要从其他方面入手。”
他的目光,意有所指地,瞥向了隔间布帘的方向——那里,隐约能听到隔壁绫华隔间里传来的、压抑的啜泣和男人粗重的喘息。
心海的身体,几不可察地绷紧了。一直维持的平静面具,出现了一丝极其细微的裂缝。她的手指猛地攥紧了衣角,指节泛白。
平藏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变化。他嘴角的笑意更深了。看来,“观测”找到了一个可能有效的突破口。
“今天就到这里吧。”平藏忽然说道,语气恢复了平常的轻松,“我需要消化一下今天的‘观测数据’。明天,或者后天,我还会再来。”他顿了顿,补充道,“带着新的……‘观测课题’。”
他没有再做任何事,也没有再触碰心海。他只是最后深深地看了她一眼,将此刻她脸上那细微的紧张和强行维持的平静牢牢刻入脑中,然后,转身,掀开布帘,离开了隔间。
他的步伐依旧稳定从容,甚至比来时更轻快了一些。今天收获颇丰。他不仅验证了心海异常心理防御机制的存在,还初步探查到了其可能的弱点。这比单纯的肉体侵犯有趣得多,也“有效”得多。
奉旨观测?不,这是他自己的兴趣使然。他想看看,这具承载了“渊海智慧”的躯体,这个在绝境中依旧试图维持理性的灵魂,最终会走向何种形态的崩解或……异化。
这真是一个绝妙的、活生生的实验场。
而他是唯一的、冷静的观测者与记录者。
营帐外,夕阳西下,将天边染成一片凄艳的血红。
平藏抬起头,看了看天色,从怀里掏出那个记录本,快速写下几行字:“初步观测结论:对象甲七(珊瑚宫心海)通过高度程式化、数据化的记忆与行为模式,构建心理防御,隔离情感与痛苦。防御机制异常坚固,但对特定关联刺激(疑似与对象甲八有关)表现出敏感性。建议后续观察聚焦于利用该关联性,测试防御极限,探究核心意识状态。”
写完后,他合上本子,小心收好。脸上重新浮现出那种惯常的、略带玩味的浅笑,迈步融入了军营傍晚的喧嚣之中。
隔间里,心海在布帘落下后,依旧一动不动地坐在原地。油灯的光芒在她脸上跳跃,明明灭灭。她低着头,看着自己紧攥衣角、指节发白的手。
良久,她才极其缓慢地松开手指。衣角被攥得皱成一团,上面留下了清晰的汗湿指印。
她伸出手,从身后帐篷壁那个隐蔽的缝隙里,摸出几片写满符号的草席碎片。她的手指抚过那些冰冷的、代表不同动物和暴行的符号,最后停在一片画着简单人形轮廓、旁边标注着“平藏,观测,理性施暴,试探关联”的碎片上。
她的指尖,在那个“关联”的符号上,停留了很久。
眼底那片墨蓝色的深海,无声地,卷起了一个更加深沉、更加冰冷的漩涡。
木槿的根,在观测者的探针下,继续向着更黑暗、更坚硬的岩层深处,缓慢而痛苦地延伸。
它记录下的,不仅是蹄铁与獠牙的刻痕,还有那些更加精密、更加冰冷的,属于“理性”与“好奇”的刀锋。
第三节:愚忠的狂欢与崩塌
荒泷一斗是跑着冲进营帐的。
像一头终于挣脱了缰绳、嗅到血腥气的蛮牛。他的脚步声沉重而杂乱,踩在夯实的泥土地上发出“咚咚”的闷响,震得帐篷顶棚都在微微颤动。他冲得太急,差点一头撞在门口的支柱上,踉跄了一下才站稳,红色的鬼角在昏暗的光线里闪着亢奋而怪异的光。
“喂!那个谁!”他粗声粗气地吼道,铜铃大的眼睛在营帐内扫视,目光里混杂着迫不及待、某种扭曲的“正义感”,以及深处一丝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、近乎恐慌的焦躁,“甲八!神里绫华在哪?!本大爷来了!”
他的嗓门极大,瞬间盖过了营帐内其他所有细微的声响。正在擦拭地面的几个女子吓得浑身一抖,手里的破布都掉了。阿常刚从另一个隔间出来,见状脸色一白,连忙小跑着上前,弯下腰,声音发颤:“一、一斗大人……您、您怎么来了?甲八她……她刚刚……”
“少废话!”一斗不耐烦地挥手,差点打到阿常,“本大爷奉将军之命,前来‘严惩叛逆’!快带路!”他说着,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,在空中用力晃了晃——那是天领奉行下发到他们这些原反抗军(已归顺或受监控者)手中的“特许令”,允许他们在特定时间段内,以“戴罪立功”或“表明立场”的名义,前往城西营帐“参与惩戒”。当然,需要缴纳一笔不菲的费用。
一斗是砸锅卖铁,又跟几个还有余钱的旧部借了(或者说抢了)一些,才凑够钱来的。他不是不知道来这里意味着什么。托马那家伙前几天来过一次,回去后就变得阴阳怪气,喝酒时眼神都是散的。鹿野院那个笑面狐狸也去了,回来后就躲进他的小房间写写画画,问什么都不说。
但他们越是这样,一斗心里那股邪火就烧得越旺。凭什么?凭什么他们能去,本大爷就不能去?神里绫华,珊瑚宫心海,她们是罪人!是害得反抗军失败、害得兄弟们死伤、害得他荒泷一斗现在像条丧家之犬一样只能靠“奉旨嫖娼”来证明忠诚的罪魁祸首之一!尤其是神里绫华!以前在神里屋敷,那个小白鹭看他的眼神,总带着那种若有若无的、高高在上的疏离和……嫌弃?虽然他承认自己有时候是粗鲁了点,但凭什么被那样看?
现在好了!天理循环,报应不爽!将军英明!把她们打落尘埃,变成最低贱的营妓!这是她们活该!本大爷今天就要亲自去,好好“教训”她们!让她们知道,背叛将军、跟反抗军搅和在一起,是什么下场!这也是向将军,向九条裟罗那个臭天狗,证明我荒泷一斗改过自新、忠心不二的最好机会!
想到这里,一斗胸膛里那股混合着愤怒、委屈、想要证明自己的急切,以及某种阴暗的、想要将昔日高岭之花狠狠踩入泥泞的兴奋感,燃烧得更旺了。他几乎能听到自己血液在血管里奔涌的轰鸣声。
阿常被他吓得不敢再多言,只得低着头,引着他走向绫华的隔间。一路上,一斗像巡视自己领地的野兽,瞪着眼睛,鼻孔喷着粗气,看着沿途那些蜷缩在角落、衣衫褴褛、伤痕累累的女子,心里那种“正义使者”般的优越感和施暴的冲动越发强烈。看!这就是叛逆的下场!本大爷现在可是“奉旨”来执行正义的!和那些只会欺负弱小的混蛋不一样!
到了绫华的隔间前,阿常掀开布帘,低声道:“甲八,一斗大人来了。”
然后,她迅速退到一边,不敢再看。
一斗一步就跨了进去。
隔间里的气味比外面更加浓烈刺鼻。劣质脂粉、血腥、汗臭、还有一股……淡淡的、若有若无的冷梅香——但已经被彻底玷污,混合在污浊的空气里,变成一种令人作呕的甜腻。油灯的光芒比心海那边更加昏暗,火苗摇曳,将狭小空间内的一切都蒙上一层动荡不安的阴影。
绫华就蜷缩在隔间最里面的角落。她没有像心海那样坐着,而是像一只受伤的幼兽,紧紧抱着膝盖,脸深深埋在臂弯里。身上那件破旧外袍比昨天托马来时看到的更加破烂,几乎成了碎片,只能勉强挂在身上,露出大片青紫交叠、布满新旧伤痕的皮肤。她的头发凌乱地披散着,沾满了灰尘和可疑的污渍。露出的脚踝上,镣铐磨出的伤口已经溃烂,流着黄水。
她似乎没有听到阿常的通报,也没有察觉一斗进来,依旧一动不动地蜷缩着。只有极其轻微、却无法抑制的身体颤抖,透过单薄的布料传递出来。
一斗站在门口,瞪着眼睛看着那个蜷缩的身影。来之前,他脑子里想象过无数种画面,想象过神里绫华如何跪地求饶,如何痛哭流涕,如何用那种曾经让他自惭形秽的、清冷的眼神变成恐惧和哀求……但绝不是眼前这样。
这不像那个高高在上的神里家大小姐。这甚至不像一个活人。像一团被随意丢弃的、正在腐烂的破布。
那股熊熊燃烧的“正义之火”和施暴欲,在接触到这死寂景象的瞬间,像是被泼了一盆冷水,嗤地冒起一股白烟,势头弱了下去。取而代之的,是一种莫名的……憋闷,和一丝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心慌。
“喂!”一斗为了驱散那奇怪的感觉,故意用更大的嗓门吼道,“神里绫华!抬起头来!看看本大爷是谁!”
他的声音在狭小的隔间里回荡,震得油灯火苗都晃了晃。
绫华的身体猛地一颤,像是被惊醒了。她极其缓慢地、一点一点地抬起头。动作僵硬得如同生锈的傀儡。
当她的脸完全从臂弯中抬起,暴露在昏黄摇曳的光线下时,一斗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了一下,瞬间停止了跳动。
那张脸……几乎已经认不出是神里绫华了。苍白,浮肿,眼窝深陷,布满了瘀青和划痕。嘴唇干裂,嘴角有已经发黑的血痂。最可怕的是她的眼睛。那双曾经清澈如冰湖、映照着月华与霜雪的眸子,此刻只剩下两个空洞的、布满红血丝的黑窟窿。眼神涣散,没有焦距,仿佛灵魂已经被彻底抽离,只留下一具还在微微抽搐的空壳。泪水早已流干,只剩下红肿的眼皮和眼底深处那令人心悸的、绝望的死寂。
她就用这样一双眼睛,“看”着一斗。没有恐惧,没有哀求,没有怨恨,甚至连一丝认出他的波动都没有。只是空洞地“朝向”他发声的方向。
一斗准备好的所有狠话,所有“正义凛然”的斥责,所有想要羞辱她、折磨她的念头,在这一刻,全都堵在了喉咙里,一个字也吐不出来。他张着嘴,像一条离水的鱼,只能发出嗬嗬的、无意义的气音。
这不对。
这跟他想的不一样。
他以为他会看到一个虽然落魄但依然挺直脊梁、用冰冷眼神无声反抗的神里绫华,那样他就可以理直气壮地用自己的方式去“惩罚”她,去“磨掉”她的骄傲,证明自己的“正确”和“力量”。
他以为他会看到一个崩溃哭泣、苦苦哀求的神里绫华,那样他或许可以感受到一种扭曲的征服快感,或者……在某种层面上,获得一种“我比你强大,我掌控你”的病态满足。
但他看到的,是一具似乎已经被彻底摧毁、连灵魂都碎成齑粉的空壳。在这空壳面前,他所有的“正义”,所有的“愤怒”,所有的“证明”,都显得如此可笑,如此……无力。就像对着一个深不见底的黑洞咆哮,除了消耗自己的力气,得不到任何回应。
这种绝对的、死寂的“无反应”,比任何激烈的反抗或哀嚎,都更让一斗感到恐慌和……暴怒。他感觉自己蓄满力气的一拳,打在了软绵绵的、吸收所有力道的烂泥上,不但没有造成伤害,反而让自己失去了平衡。
“你……你少给本大爷装死!”一斗色厉内荏地吼道,往前踏了一步,靴子重重踩在地上,试图用声音和动作重新激起自己的气势,“你以为这样就能蒙混过去吗?本大爷告诉你,没门!你们神里家干的那些破事,害死了多少人!你现在受这点罪,连利息都不够!”
绫华依旧空洞地看着他(或者说是朝着他),没有任何反应。只有在他靴子踩地的震动传来时,她的身体条件反射般地、极其轻微地瑟缩了一下,像受惊的含羞草。
这个细微的反应,却像一点火星,瞬间点燃了一斗心中那簇快要熄灭的、阴暗的火苗。看!她还是有反应的!她怕了!她只是在装!本大爷要撕掉她这层伪装!
“说话啊!”一斗又往前逼近一步,几乎站到了绫华面前,高大的身影投下的阴影完全笼罩了她,“以前在神里屋敷,你不是挺能说的吗?不是总摆出一副高高在上、看不起人的样子吗?怎么现在哑巴了?嗯?”
他伸出手,想去抓绫华的头发,强迫她抬起头看着自己。他的动作粗鲁,带着发泄般的怒气。
在他的手指即将触碰到她头发的瞬间——
绫华一直空洞的眼神,忽然极其细微地波动了一下。像死水被投入了一颗极小的石子,漾开一圈几乎看不见的涟漪。她的嘴唇几不可察地动了动,发出一个极其轻微、气若游丝的音节,破碎得几乎听不清:
“……鬼……”
一斗的手猛地僵在了半空。他听到了。那个音节,像一根冰冷的针,刺破了他鼓胀的怒气和自我说服的泡沫。
鬼。
是在叫他吗?还是在说别的什么?
他看着绫华。她依旧眼神空洞,但那空洞的深处,仿佛有什么极其黑暗、极其冰冷的东西,一闪而过。不是恐惧,不是哀求,而是一种……近乎怜悯的嘲讽?或者,是更深沉的、连情绪都算不上的……虚无?
“你……你说什么?”一斗的声音不自觉地低了下来,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没察觉的迟疑。
绫华没有再说。她缓缓地、极其缓慢地,重新低下头,将脸埋回臂弯。仿佛刚才那一丝微弱的波动,只是他的幻觉。
但那一瞬间的眼神接触,那一个破碎的音节,已经足够在一斗心里掀起惊涛骇浪。那种被彻底无视、又被某种更深邃黑暗所“注视”的感觉,让他毛骨悚然。
不,不对。不该是这样。
他是来“惩罚”罪人的!是来“证明”自己的!是来发泄怒火、获取快感的!
为什么……为什么感觉这么糟糕?这么……空虚?甚至……有点害怕?
他看着那个重新蜷缩起来、仿佛与世界彻底隔绝的身影。油灯的光芒照在她裸露的、伤痕累累的肩膀上,照在她凌乱肮脏的头发上。那个曾经让他自惭形秽、又暗暗倾慕的“白鹭公主”,如今像一块被随意丢弃在垃圾堆里的、沾满污秽的碎玉。
一股强烈的恶心感,混杂着说不清的愤怒、沮丧和一种更深层的、对自己所作所为(以及即将要做的事)的厌恶,猛地冲上他的喉咙。他想吐。
但他不能。他是荒泷一斗!他是来“奉旨嫖娼”的!他花了钱的!他必须做点什么!不然怎么跟将军交代?怎么跟九条裟罗交代?怎么跟……他自己交代?
“妈的……”一斗低低骂了一句,不知道是在骂绫华,还是在骂自己。他猛地转过身,不再看那个蜷缩的身影,烦躁地在狭小的隔间里踱了两步。靴子踩在肮脏的草席上,发出令人不适的窸窣声。
做点什么。必须做点什么。
他的目光落在隔间角落里,那里堆着一些“客人”留下的、或营区提供的“工具”——粗糙的绳索,带着倒刺的皮鞭,冰冷的金属环,还有几件形状怪异、用途不明的器物。这些东西他以前只是听说过,或者远远瞥见过,从未想过自己会用到它们,还是用在……神里绫华身上。
一种混杂着猎奇、施暴欲和想要“打破僵局”的冲动,驱使着他走了过去。他捡起那根皮鞭,握在手里。鞭柄粗糙,带着汗渍和污垢。他挥动了一下,皮鞭在空中发出“啪”的一声脆响,在寂静的隔间里格外刺耳。
蜷缩在角落的绫华,身体又是一颤。
一斗看到她的反应,心里那点阴暗的火焰又窜高了一些。对,就是这样。让她怕。让她有反应。打破这该死的死寂!
他转过身,面对着绫华,举起鞭子,却迟迟没有落下。他看着那具微微颤抖的、布满伤痕的躯体,看着那重新埋下去、不肯抬起的头。他脑子里闪过托马回去后失魂落魄的样子,闪过鹿野院那种高深莫测的冷笑,闪过九条裟罗交付“特许令”时那冰冷审视的目光……
“本大爷……本大爷是奉了将军的命令来的!”他像是要说服自己,又像是要警告绫华,大声说道,“你……你们罪有应得!别怪本大爷!”
说完,他眼睛一闭,手腕用力,将皮鞭朝着绫华的背部抽了过去!
“啪——!”
皮鞭撕裂空气,重重地落在单薄的布料和其下的皮肉上。发出一声沉闷而残忍的响声。
绫华的身体猛地一弓,像是被电流击中。一声压抑到极致的、短促的痛呼,从她紧咬的牙关中泄露出来,立刻又被她自己死死咽了回去。她整个人向前扑倒,双手下意识地撑住地面,手指深深抠进泥土里。
一斗睁开眼,看到绫华背上,那件本就破烂的外袍被抽开一道口子,下面苍白的皮肤上,迅速浮现出一道刺目的、高高肿起的红痕,边缘已经开始渗血。
他握着鞭子的手,微微颤抖起来。不是害怕,而是一种更加复杂的、连他自己都理不清的情绪。他看到了她的痛苦,听到了她的闷哼,这应该让他感到快意,感到“正义得到伸张”才对。可是……为什么心里更空了?为什么……还有一种想要丢掉鞭子、逃出去的冲动?
“看……看到了吧!”一斗的声音有些发虚,但他强迫自己挺直腰板,“这就是反抗将军的下场!你……你求饶啊!你向将军认罪啊!说不定……说不定本大爷还能……”
他的话戛然而止。因为绫华慢慢地、极其艰难地,重新撑起了身体。她没有回头,也没有求饶。只是用那双伤痕累累的手,摸索着,将滑落到肩头的、破碎的外袍布料,一点一点,重新拉上去,勉强遮住那道新鲜的鞭痕和更多不堪的伤痕。
她的动作很慢,很吃力,每动一下都因为疼痛而停顿。但她做得很认真,很专注,仿佛这是此刻唯一重要的事情。就像在神里屋敷的茶室里,她一丝不苟地整理被风吹乱的衣袖和裙摆。
这个细微的、近乎本能般的、维持最后一点体面(或者说,仪式感)的动作,像一把烧红的匕首,狠狠捅进了一斗的心脏。所有的“正义”,所有的“愤怒”,所有的自我说服,在这一刻,土崩瓦解。
他忽然明白了托马回去后为什么那样。也隐约猜到了鹿野院在观察什么。
他们面对的不是一个可以简单用“罪人”来定义、可以肆意施暴而毫无心理负担的对象。他们面对的是“神里绫华”和“珊瑚宫心海”——这两个名字背后所代表的一切:曾经的尊崇,曾经的信仰,曾经的智慧与骄傲,以及如今被强行施加的、极致到荒谬的屈辱与痛苦。这种强烈的反差和冲突,会反噬施加暴行的人,尤其是当他们与这两个名字曾经有过交集,当暴行被冠以“奉旨”的名义,变得“合法”甚至“正确”时,这种反噬就更加剧烈和扭曲。
一斗以为自己是来“惩罚”和“证明”的,但他实际上,是跳进了一个更深的、由权力、暴力和人性黑暗面共同构筑的泥潭。在这里,施暴者本身,也在被异化,被腐蚀。
“哐当。”
皮鞭从他无力的手中滑落,掉在肮脏的草席上。
一斗看着那个背对着他、依旧在缓慢整理破碎衣襟的颤抖身影,看着那苍白皮肤上刺目的新旧伤痕,看着那凌乱发丝下若隐若现的、曾经优雅如今却布满污渍的脖颈。
他张了张嘴,想说点什么。道歉?解释?继续怒骂?他也不知道。
最终,他什么也没说。只是猛地转过身,像来时一样,踉跄着、几乎是逃跑般,冲出了这个令他窒息、令他恐惧、也令他无比厌恶自己(以及这一切)的隔间。
布帘在他身后剧烈晃动。
绫华在听到他离去的脚步声和布帘落下的声音后,整理衣襟的动作,终于停了下来。
她维持着那个半撑着的姿势,僵在那里。良久,一滴浑浊的液体,混合着冷汗和灰尘,顺着她的鼻尖,滴落在身下肮脏的草席上,迅速洇开一小团深色的湿痕。
她没有哭出声。只是肩膀无法抑制地、剧烈地耸动起来,像寒风中即将折断的芦苇。
而此刻,在仅一帘之隔的另一个隔间里。
心海靠坐在冰冷的帐篷壁边,手中握着一片新的草席碎片,指尖蘸着劣质墨汁,正在上面缓慢而稳定地划下新的符号。
她的耳朵微微动着,专注地聆听着隔壁传来的一切声响——一斗粗重的喘息和吼叫,皮鞭破空的脆响,肉体被击中的闷响,绫华那压抑到极致的短促痛呼,以及最后……那仓惶离去的、沉重的脚步声。
她的手指,在草席碎片上,划下一个代表“鬼族”的简略符号,旁边标注:“荒泷一斗,情绪驱动施暴,易受目标‘无反应’状态反噬,崩溃阈值低。”
写完,她停下笔,侧耳倾听。隔壁只剩下细微的、无法抑制的颤抖和啜泣声,像受伤小兽最后的呜咽。
心海垂下眼帘,看着草席碎片上那个新鲜的符号。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,只有眼底那片墨蓝色的深海,无声地,变得更加幽暗,更加冰冷。
木槿的根,在愚忠者的狂暴与崩塌中,记录下了另一类施暴者的脆弱与矛盾。
这些记录,与蹄铁、獠牙、理性探针留下的刻痕一起,共同构成了这片深渊之下,最真实也最残酷的图谱。
而每天不低于三千人次的“接客”量,依旧像一座永不停歇的磨盘,继续碾压着这片土壤中,所有试图扎根或喘息的生命。
夜晚,再次降临。营帐内的油灯,一盏盏熄灭。只留下无边的黑暗,和黑暗中,那些微弱而持久的、属于痛苦的脉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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