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两扇门之间·法医记事第四案:线的交点(下),第1小节

小说:两扇门之间·法医记事 2026-01-02 13:00 5hhhhh 2440 ℃

11.咖啡厅里的暗舱

陈涛的尸体被送回法医中心的时候,风正从走廊尽头灌过来,走过金属门板,像夜里吱了一下牙。我签了交接单,纸面上的字迹还没干,墨水在冷光下发着潮湿的亮。我知道我们该做什么:把证据链补全,把每一处“似是而非”的地方踩实,尤其是薰子案。这个案子从一开始就像在我们胸口垫了一块石头,她的死不是一桩“偶发”,而是一道“程序”。而程序的对面,站着人。

上午10点,我和胡队站在东苑大学商业街的尽头,绵云牧场的门口。门玻璃上那张“因特殊原因,暂停营业”的告示被风吹起又贴回,像一只迟迟不肯落下的蝴蝶。字迹被雨水冲淡,留下晕开的白边。钥匙转动,门轴发出轻响,空气里扑面而来的味道有三层:灰尘、陈旧奶油、与说不出的闷热腥气。一个月,无人清扫,时间把一切都押在原地。

前厅像一张被时间冲洗过的底片。

地板上的血斑从红褐退到锈黑,边缘干裂,纹路像老树的年轮。斜光照至,有的像锈红,有的近黑,拼在一块像地图,而地图上这些“海与陆”的界线,是某一刻生命的边界。红色的证物标签还在,1、2、3、4……有的卷起边角,有的干脆只剩一半,胶痕在木地板上留下更亮的一圈。脚印、标尺摆放过的位置,有的被擦淡,有的在某个角度浮回。那天我们用白粉笔勾勒的人形轮廓,九成已经被拖布抹去,剩下一成顽固,在光影里若隐若现,提醒这地板曾经承受过一个女孩的全部重量。

散落的传单、用过的餐巾纸、贺卡碎片、蓝色气球瘪下来的皮,从地板缝里翘起,踩上去会“咯吱”脆裂。吧台后,收银机停在一种没有电却在“等待”的黑屏,现金抽屉有撬痕,金属边缘几道浅亮的伤口,像被刀背推过。撬开的暴力很新,和这个月的沉默不属于同一个时间。

墙上还有几张生日愿望卡,彩笔写下的祝福褪色成温吞的粉。薰子的那张在正中:“愿每一次努力都被看见。”卡片的角落挂着细小的蜘蛛丝,灰尘在丝上积成了点。天花板的气球瘪得像一群被忘记的生物,吊在阴影里轻轻摇,发出细微的塑料摩擦声。整间店像一部按了暂停键的剧,演员离场,背景被时间接管。

我站在她倒下的位置,忍不住想起法医中心标本展示室里那个三层柜。第三层,玻璃罐里,那块约四厘米见方的组织,取自她腹部的枪伤处。焦黄色的创缘、明显的烟熏痕迹、射入的方向性,那是一段枪留下的“语法”。那曾经是二十一岁女孩身体的一部分,现在是教学标本。一块肉身被转译成证据,它能说的,比我们愿意承认的多。标本不会喊痛,但会讲逻辑。

“开灯,沿既往路线复盘一遍。”我说。胡队点头,大家散开,像在一张老照片上重新找出每一处细节。我们从前厅到后厨,一道一道划过。见习外勤警员小李沿着吧台内侧蹲下,手电打一个斜角,光束切开灰面,像一把薄刀。

“老李,这边。”他的声音很轻。

在吧台背后的内侧,靠收银机边,一个不属于“一个月无人清扫”的东西静静地躺着——一截烟蒂。很显眼,之前没有。我们调出一个月前的现场图,这个点当时干净。现在,它孤零零地立在灰尘被扫开的一个小“岛”上,四周灰线清晰,像有人站在这里,用指腹或袖口轻轻推开过灰,然后按灭了烟。

我戴上手套,拿镊子夹起,入袋封口。烟蒂是“中华”。这个品牌在案子里不是第一次出现,它在洪山房间的烟灰缸里坐过。我们对视,目光里很短的交流:有人回来过现场。回来看什么?回确认什么?是“念旧型犯罪者”常见的回场,还是更职业的“确认风险点”?直觉偏后者。

“周边灰里采一圈。”我说,“鞋印、微量,全部补采。吧台底部、收银机键盘、抽屉把手再做一次潜在指纹与汗渍DNA。”

“收到。”小李开始布置小号方格编号,像在棋盘上补走漏的一步。

岚岚带队去走访员工。这群兼职生大多是东苑大学的学生,眼睛清澈,但声音里有被惊吓后的小心翼翼。回来时,她把笔记本往我这边推,纸页上密密麻麻。

员工A(小美,19,财务专业)说:薰子认真,从不迟到。米佳作为老板,出现时间“不像老板”。平时开门前半小时巡店就走,只有“特殊客人”来时突然出现,把员工赶进后厨,自己和客人在包厢谈事,“公文包”“正装”“谈很久”。

员工B(小王,21,市场营销专业)说:米佳对薰子“特别照顾”,经常给她调班,让她去律师所实习。但案发前一周气氛变了,薰子沉默。生日夜,米佳在店,没参与庆祝,坐角落看薰子,眼神复杂。

员工C(小李,22,心理学专业)说:那种“关照”像“监视”。米佳会问“今天和谁聊天”“有没有说工作的事”“别和别人说咖啡店的事”。有一次当面说“有些事,最好不要和别人说,知道吗?”薰子脸色发白。

我们把“店长”这个标签往后推了一格,米佳的名字在板上往“角色复杂”那边滑。接下来是标配环节:她进审讯室。

市局审讯室,单向玻璃后,灯光压得人皮肤发白。米佳换了黑色上衣,妆面干净,眼睛里的光像压在玻璃下面的空气,薄薄的。我盯着她的右手食指,那是一处小小的节律器,轻微颤动,能把她心里的速度传出来。

“米佳,你好。我们想了解咖啡厅的一些情况。”胡队开场,声音平,像温水。

“好的。”她语气柔软,客气得像被教过。

“注册资本50万,怎么来的?”

她顿了一下,看向左侧,仿佛在看我们,或者在看她自己在玻璃里的影子。“我和几个同学众筹的。”

“名字?”

“林诗雨、王浩、陈阳。”

三份笔录被推上桌面。胡队的语速不变:“林诗雨说出15万,王浩20万,陈阳没出,只挂名。还缺15万,从哪儿来?”

她的嘴角紧了一下,快又恢复原位:“可能……记错了。可能家里支持了一部分。”

“你的户口在驻马店。父母名下无对应现金流。”胡队的句子像一把钝刀,从表面慢慢压下去。

“我……不太清楚。”她声线掉了一格。

“最近一个月,你账户有一笔500万流转,停留不到72小时,随后流入安来金融某项目。一个咖啡厅,‘客户转账’500万?”

她像被点穴:“那是……客户的转账。”

“客户是谁?项目什么?”胡队没有放松,“‘我们偶尔帮客人处理一些财务事项’,具体什么项目是客户的隐私,我们无权过问。”

她的手指停了,眼神在那一秒里像被冻住。审讯结束前,我们没有把线扯断,暂时放她,程序要走。但她站起身的时候,做了一个不在剧本里的动作:看向单向玻璃,明知道看不到我们,还是对着那一块反光低声说:“警官……如果有人想对我……”

她眼里的恐惧不是演出来的。“我可能做错了。我没有选择。”这句话像一根从她背后牵出去的线,线的那头系着某个我们还没看清的东西。她不是“白”,但她在某个更黑的阴影里。

下午,我们去薰子家。市东区的一个老旧小区,楼道里有消毒水和旧饭菜的混味,墙皮起泡,电表箱贴着旧催缴单。门开,一个小小的客厅,墙上装裱的遗像照里薰子身穿白纱裙,面带微笑,眼睛像点着灯;照片下是香炉和花,花蔫了一半,香灰堆成小丘,说明每天有人拜,每几天换一次花。墙上密密麻麻贴着从小到大获得的奖状,胶带泛黄,金色边卷起。卧室里,小书桌擦得发亮,笔筒里插着半截荧光笔,练习册摊着,角下压着公交卡。书架上两本考研书夹着便利贴,书脊松动。窗台一瓶绿萝,根缠在塑料瓶里。阳台晾着一条未干的毛巾,水珠还挂着。床单洗得发白,书桌上的笔筒里插着几只用到一半断掉头的荧光笔。她的存在在这些物件里还温热。

“请坐。”薰子母亲的声音疲惫,眼睛肿胀,像哭了很久。

我把“凶手已死”的信息如实告知,但也明确“我们还在完善证据链”。停了一下,我问,“想了解一下澜澜最后那段时间,尤其是在律师所实习时,她有没有跟您提过什么不对劲的事?”

她的手背在膝头上摩擦一下。“她说看到‘不该看的东西’。”顿了顿,“我让她报警,她老说‘报警也没用’。”

岚岚低头,笔尖在纸上“刷”地一下移过去。

“更具体呢?”

她摇头:“不肯说。她怕。出事前那一周,晚上老被惊醒,还说梦话。有时候一直念叨‘不要……不要告诉他们……’”

“‘他们’是谁?”我问。

“我也不知道。”她声音更低了,“反正不是一般人。”

“有日记吗?或者别的文字?”岚岚问。

她起身,进了里间,出来时手里拿着一本粉色笔记本,封面有划痕。我戴上手套翻开,纸面有细小的毛刺,最后几页的笔迹压得重。

8月13日:“今天周洁姐找我,给了我500块,说是‘茶水钱’,让我‘保持沉默’。保持什么的沉默?……我想起来了,我在律师所看到的那些文件,关于500万转移的记录。周洁在那个项目里。她知道我看到了,所以她来收买我?”

8月14日:“我收不了这个钱。如果收了,就是同意沉默。那不对,那违法。我决定要做点什么……报警?但周洁说‘报警也没用’。这是什么意思?连警察都……不,我不能这样想。”

8月15日:“我太傻了。下午,一个男人来找我。他说他来‘处理麻烦’。说周洁同意了‘处理方案’。他说我不用担心了。他说话很温和,但眼睛很冷。我知道我要死了。”

笔迹在“死了”两个字的最后一撇上抖了一下。我闭了一下眼,呼吸往里压。

我抬头,看着苏母:“日记里多次提到‘米佳’。”

“嗯,澜澜兼职的那家咖啡厅的店长。”她想了想,“很漂亮。澜澜很喜欢她,她们关系很好。可死前那一周,提她的时候语气变了,说‘米佳可能不是真的’。我问什么意思,她不说。”

两个圈重叠:咖啡厅与律师所。米佳站在交叠部分,像一颗纽扣,把两件衣服扣在一起。

从苏家出来,天阴着,楼间隙里露出一条狭窄的白。我回法医中心,带岚岚去标本展示室。这个房间我不常来,虽然我知道里面的每一件东西都在“说话”。薰子的标本在第三层。我把它取出,放到台上,开灯,光线压低,像在夜里打手电。

放大镜下,焦黄的创缘和烟熏沉积是熟悉的形态。但在边缘,我看到一丝不属于“肉”的光泽:银灰,带一点金属的反光。我用极细的探针在边缘轻点,脱落一粒几乎看不见的微物。我用小镊子夹起,放在载玻片上。显微镜下,它的截面呈现出多股结构,纤维束中镶着更加细微的亮点。

“阿喻。”我喊他。

他凑过来,眼睛在目镜里睁大:“纤维?”

“不只是。”我说,“看光泽、看截面,像尼龙+聚氨酯的混纺,里头有金属颗粒。不是普通衣料。”

我可以很确定,这不是在制作标本过程中混入的“污染物”。

我直接打材料分析科:“给我做个快速定性,优先。”

二十分钟后,电话回拨,负责人语速很快:“尼龙+PU,金属微粒含量较高,表面有耐磨涂层痕迹。我们见过类似成分的在……战术类装备:战术背心、手套、防弹衣外覆。颜色银灰,靠近‘城市迷彩’系。”

我“嗯”了一声,挂了电话。岚岚抬头:“这意味着什么?”

“意味着击发者或近距离接触者穿着军警/特勤级别的战术装备。”我说,“而陈涛——他服过役,但他在我们能证明的两个枪案里,不一定是那个穿装备的人。他自杀用的是勃朗宁,与杀死薰子与洪山的枪不符。弹道在说:另有其人,或者另有其枪。而这根纤维在说:那个人受过专业训练。”

晚上19点,我回办公室,把所有线索上墙。黑板上粉笔一条条落:

薰子案:

腹部中枪死亡,弹头9×19mm

创缘烟熏+战术装备纤维(尼龙+PU+金属颗粒,银灰)

日记:“处理麻烦的人”“米佳不是真的”

周洁案:

绞杀伪自杀

性暴力DNA=洪山烟蒂DNA(中华)

“报警也没用”;500万

洪山案:

头部中枪死亡,弹头9×19mm(与薰子同枪)

烟蒂、手套、凌晨3点敲门

房间布置疑似“会客/控制场”

陈涛:

自杀:勃朗宁

DNA命中:周洁精液/洪山烟蒂

行为:性暴力/存在于现场

非9×19mm枪械持有人?或非两案击发者?

我盯着“=”“≠”这些符号看了一会儿,脑子里浮出一个不太好吞咽的可能:我们通过DNA把陈涛钉在两个现场,但“开枪”这件事,他可能没做。更极端一点,他可能被安排去“背一半的锅”,另一半由“体系里的人”完成。那样,他的自杀就不只是“逃避审判”,还是一个“止损按钮”。按下,就不会有后续的“口供”。

我拨赵局:“周洁死亡时间的确认,我们最后采用的是哪套参数?”

“尸体现象综合+环境温度+胃内容物。你在怀疑什么?”他问。

“怀疑‘角色分工’。”我说,“陈涛DNA与周洁精液+洪山烟蒂相同,没错。但杀死薰子/洪山的枪不是他自杀的那把勃朗宁。今天在我在薰子创缘检出战术装备纤维。受训者,配装者。陈涛的存在更像‘处理’和‘威慑/性施暴’模块,不一定是‘击发’模块。还有,绵云牧场现场出现新中华烟蒂,说明有人回场。‘职业者’的概率高。”

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:“我知道你的意思了。我们抓弹道与枪源线,查9×19mm枪械的流通路径和近三月非持证占有。米佳那边也要再深挖。”

“还有一点。”我说,“‘报警也没用’这句话在两个女人的轨迹里都出现过。意思是她们接触到的‘事’涉及一个能部分控制基层响应的网络,至少能‘延迟’。这不是街角混混。”

“收到。”赵局压低声音,“我们会拉邻市联动,清查安来金融相关的壳公司。你那边,把纤维做成报告,做可视化佐证。我们需要一根能把‘体系’的影子勾出来的线。”

挂断。我在黑板边缘写下:回场动机=确认/二次取物/放烟?“放烟”两个字写下去又擦掉,太戏剧。职业者回场,大多是确认“是否留痕”和“是否有人嗅到了痕”。那截烟蒂,可能就是“标记”——在告诉我们:“看到没?我来过。”

第二天一早,我让材料分析科把纤维照拍成高清,标注截面成分和金属颗粒分布,出一版初步结论。与此同时,刑技组把绵云牧场内外的鞋印重新采链,吧台底部起出一枚不完全掌纹,汗渍DNA尚待扩增。新中华烟蒂的DNA做无创微量采样,已入机。我们像把一面网的线一条条拉紧,虽然还看不见鱼,但能感觉到水的重量。

午后,我回到绵云牧场后巷。后巷窄,地面潮,墙角的蘑菇从湿砖缝里出来,像一只只耳朵。垃圾桶翻倒过又扶起,盖子边粘着干涸的奶油。我沿墙走,数排水管上的灰。拐角处有一道鞋印被斜光拉出轮廓,鞋底花纹细密,像战术靴的某款型,我拍照取样。再往前,两扇铁门之一有很新的刮擦,门框上有一处不易察觉的磁卡划过痕。我把它们一一记下。

“李主任,这巷子的监控,我们拿到的是案发前后的,案发时的那段有问题。”小李跑来,“那段时间出现异常‘雪花’,技术说有强干扰。”

“标记时间点。”我说,“回看整个街区那段的所有镜头,地库、楼顶、ATM,补齐。磁场干扰,不是电话卡顿那么简单。”

回中心路上,岚岚给我看她整理的员工口述边角料:“有员工说,包厢内桌下常有装饰布,布里塞过‘资料袋’,米佳会赶人出去。还有,他们偶尔有‘客人专车’,不点单,停十分钟左右就会离开。”

“专车?”我抬眉。

“没有车牌照明,夜里开着雾灯,有遮挡。”她说。

“嗯。”我在本子上画了一个小框,写:包厢=会谈/交接;专车=短时转运。

晚上,我们把米佳再叫来一遍。她看起来更疲惫,眼线画得比昨天重了一点。胡队没有从钱问起,而是从“人”问起。

“东苑律师所,你是不是也在那儿做过‘咨询助理’?”

她愣了一下,随即点头:“有一段。”

“绵云牧场的包厢里,你接待过安来金融的‘客人’。他们来干什么?”

“喝咖啡。”她苦笑一下,“开玩笑的。谈事情,文件。偶尔放东西,十分钟拿走。”

“放什么?”

“牛皮纸袋,或者U盘。”她抬眼看向我们,“你们不会信,但我真的不知道内容。我只知道‘不能问’。”

“谁让你‘不能问’?”

她抿嘴,不说。我看她的手指又开始发抖,骨节在光下显得很白。

“你说你‘没有选择’,谁让你没得选?”胡队把声音放轻,“你可以选择现在说。”

她沉默了很久,最后吐出两个字:“上面。”

“上面的名字呢?”

她摇头,笑了一下,笑容像纸糊的:“名字不是用来记的。只是‘接’,‘送’,‘看场’,‘喊人’。”

我盯着她的眼睛:“你在薰子死前有没有‘喊人’?”

她很慢地点了一下头,像怕点重了会掉下什么:“她不肯配合。我劝过,她说要报警。我……打了个电话,按流程走的。”

“流程里那个‘人’叫什么?”胡队追问。

“我没存名字。”她说,“存的是一个表情。笑脸。”她盯了一秒桌面,“他们说‘笑脸更像朋友’。”

一种荒诞、又极具设计感的冰冷穿过我。流程=电话=“笑脸”联系人=处理。薰子的日记:“来‘处理麻烦’的男人”,和这个“流程”扣上了。

“你选择现在说,就是选择活。”胡队说。

她抬眼看玻璃,像看一个看不见的裁决者:“真能吗?你们能保护我多久?七十二小时?我这边的消息,比你们做足程序快很多。”

我没有多说,给她留了一个“保护证人”程序的承诺。这一刻,她就是一块口子,开了就有风从里面倒出来。风的另一头是什么,我们得追着风走。

夜深了,我回办公室,黑板上“米佳”的名字旁边加了“笑脸联系人”,又在末尾写上:“专车/包厢/笑脸=流程闭环。”我们需要把“笑脸”的号码扒出来。技术那边很快给了回执:她案发前后拨出过四个陌生号,两个一次性“黑卡”,两个VoIP短号。VoIP短号路径在海外回转,落点在东南亚一个云服务节点。这个细节往“跨境资金/信息流”那里推了一步。

我让情报科把“笑脸”这个用户画像做一轮联动:社交App里使用笑脸作名的高频账户、外呼记录、与安来金融相关群组、和某些“安保/保全公司”的联动。我们在黑暗里摸像,不能指望一下摸到脸,但可以先摸到这张脸戴的面具。

第二天早上,中华烟蒂的DNA出来了:男性,未入库。汗渍蛋白谱指向30-40岁,吸烟习惯重,尼古丁代谢物偏高。烟蒂上的唇印角度显示持烟者口角微向右,推测习惯性斜叼。烟灰里检出微量钛白粉与碳黑复合颜料,常见于工业环境。和洪山房间那支烟的细微习惯痕迹(叼持角度、唇压形态)接近,不能排除为同一人。我们把两支烟蒂做了“行为学微痕”对照图,像把两个人的呼吸重叠了。

鞋印比对有收获:后巷那道鞋印的纹路接近Lowa某型号的战术靴,市售,但国内正规渠道购入需身份认证。我们调了近半年该型号的销售数据,名单很长,但和安保公司、退役军人群体有显著重叠。线往“职业者供应链”方向伸。

材料分析科把纤维做了进一步的元素扫描,金属颗粒里有铝、镁、硅的复合比例,类似某几款国外战术背心外层织物的工艺。色谱比对后,给了三个可能来源品牌。我们打了邮件去做国际协助,一边走,一边在本地找“同款替代”的渠道。军迷论坛、二道贩子、外贸仓库,这些地方不干净,但消息灵。

我把这条纤维的照片打印出来,贴到黑板上,旁边写:“银灰=城市行动?夜间低反射?专业团队偏好”。薰子案不是“情绪化杀人”,是“清理”。穿战术装备进入咖啡厅,击发一枪,撤出。流程利落。

午后,我又回了绵云牧场,站在包厢门口。桌下的装饰布还在,侧边有一条细细的拉链。拉开,里面夹层藏着一个磁扣。我用磁场探测笔扫了一圈,弱磁波动,像有过电子标签。包厢角落踢脚线有被撬动痕迹,内部空间可以塞进薄的东西,比如文件袋。店是门面,包厢是暗舱。我们以为是“主题咖啡”的泡沫,其实泡沫下面有管道。

我带队把包厢地板某一块撬起,木板下面有一层很薄的空腔,里面落着两片金属锈屑和一张几乎透明的薄膜,薄膜上有印油的残影,放在紫外灯下,一些数字浮现,像银行流水的碎片。我把薄膜用无水乙醇轻轻提起,放袋。它像是一张转印膜,曾贴在一份打印件上,留下灰尘与油墨的微痕。我们可以用它对照“500万”的文档,看看是不是那份“路径图”。

傍晚,风起得很大,商街的旗帜被扯得猎猎响。岚岚提着电脑跟在我后面,屏幕上是“笑脸”的通话时间线。案发前48小时,“笑脸”联系了四个人,其中一个号码落点在城西一个保全公司。公司名听起来正气,但股权穿透后,后面连着安来金融的一个小基金。基金的LP里有一家壳公司,注册地在一个海岛。壳公司的董事曾在五年前和某“海外培训”机构有过合同。线像葡萄藤,越往里走越纠缠,但有一根粗藤一直看着我们。

我打给赵局:“‘笑脸’指向城西保全公司,股权穿透连到安来。可申请搜查吗?”

“先申请行内检查。”他很谨慎,“别让蛇惊了。你们这边把证据链打牢。特别是薰子的纤维、包厢的暗舱、薄膜上的印痕,还有中华烟蒂的‘行为一致’报告。我们要一个能站住的初步‘团队作案’框架。”

“明白。”我说,“还有,米佳需要临时保护。她现在是‘嘴’,但她也可能是‘引线’。”

“已经安排。”赵局说,“她住处附近加暗哨,换车、换路线。”

夜里,我一个人回了标本室。灯开得很低,玻璃罐一排排发出冷光。薰子的那罐放在台上,我盯着那块组织看了很久。它像一块地图上的伤痕,告诉你哪里有枪穿过,哪里有火药亲吻过皮肤。我们从它边上的一丝纤维找到了“军警装备”的影,从“中华”找到呼吸, 从包厢暗舱摸出流程,从“笑脸”看到按钮。它们拼在一起,才是故事的外框。陈涛像被塞进去的一块砖,堵住了一个洞,但墙后面还有房间。

第二天清晨,消息来了:中华烟蒂上的DNA与洪山房间烟蒂DNA“高度可能同一人”。而我们从吧台底部起出的不完全掌纹,和城西保全公司一个外勤主管的掌纹有三个特征点吻合,尚不足以形成司法证据,但足够敲开一扇门。与此同时,战术靴型号与该公司采购清单上的某批次一致。我们把这些放在一个PPT上,像把几条离散的河引到一处汇合。

上午,胡队把PPT带去局里例会。我留在办公室,电话没停。材料分析科说薄膜上的油墨残影可以做“交叉对印”,但需要原始文档才能形成“一致性”报告。我让情报科绕安来那边,弄到那份“500万项目”的内部流程单。最终通过检察院协调,我们拿到了影印件。对印的时候,薄膜上的几个数字位置与流程单上的编号吻合,墨色构成也能重叠,证明“这张薄膜曾经贴附于那份流程单”。这就是“物理接触”的证据。

中午,米佳传来消息:她的手机在凌晨收到一条“未知号码”的信息,只有一个表情——笑脸。我让技术当即做源头追踪,落点是一个公共Wi-Fi热点被劫持发送的消息。对方很懂。

下午,我们带着行内检查函去了城西保全公司。公司大门口站着几个穿制服的人,标配短发、宽肩,神色不卑不亢。我们被带到会议室,对方的法务、行政齐刷刷坐下。胡队把函件亮出来,对方配合,拿出采购清单、外勤安排表、值班记录。值班记录里,有一个“设备维护”时段正好覆盖案发前后,他们的出了勤。出勤目的写“客户设备检修”,客户一栏是安来金融旗下某办公点。检修路线里有一段“路过东苑大学商街”的GPS轨迹,他们解释“就近餐饮”。GPS点里的停留时间是8分钟。8分钟,够一个流程:“进-见-出”。

我们要求看他们的鞋靴采购记录。清单上确实有Lowa某型号的战术靴,尺码分布和后巷鞋印推测的尺码接近。我提出提取他们某些外勤人员的自愿比对指纹。法务微笑,按规避条款拒绝,建议“等待律师”。我不意外。我们维持程序,没硬掰。出来的时候,门口的风把公司旗吹得猎猎响。我的脑子里把“猎猎”两个字拆开来,像刀。

傍晚,材料分析科又打来电话:纤维的金属颗粒里检出极微量的硼酸盐涂层,常见于“阻燃/低红外反射”的面料。这让“夜间城市行动”的推断进一步增强。我在黑板上又写了一行:低红外=避开普通热成像。这种思路不属于街头罪犯。

晚上,赵局的电话把我从黑板前拉开:“检方同意对保全公司启动专项调查,同时对安来金融关联账户冻结部分资金,防止‘洗’。此外,米佳转到安全屋,她同意配合,但提出一个条件——‘帮我妈换个地方’。”

“可以列进证人保护。”我说。

“还有。”赵局压低声音,“有人给我打了匿名电话,说‘你们去后巷看过了,东西还没拿干净’。我们的人回去,又在垃圾桶内侧起出一枚极小的磁条标签,可能来自某种门禁。型号较老,是十年前的国产小作坊货。但这说明一件事:他们用现成的、杂牌的东西做外层,内层才值钱。”

“狐狸尾巴露了一根毛。”我说,“足够了。”

夜深了,我又一次回了标本室。薰子的那块组织在玻璃里安静躺着。我靠近,能在心里听见血在那一刻被热推开的声响。一个女孩最后的恐惧、一个流程的冷、一个系统的有效率,这些东西在这块组织上重叠。标本不会哭,但它逼你看见。它逼你把“方便的结案”丢掉,走麻烦的路。

我回办公室,黑板上的字已经多得像一面报纸。最底下一行,是我想了又删、删了又写的一句:陈涛救了某个人。谁?他按下的是谁的“止损键”?从他背后出来的那只手,指着谁才会松开?

答案不在夜里自投罗网,它在风里,在后巷在包厢底下,在笑脸符号里,在银灰纤维里。我们要做的,是把散落的碎片全都召回。召回,就能拼图。拼图,就会看见人。

第三天清晨,米佳接受了正式的“证人质证”。她说出的第一句让我背脊发冷:“‘笑脸’有时候也用‘太阳’。他们说,太阳出来,阴影就没了。”她抿着嘴笑了一下,笑得像被刀划过,“但对我们来说,太阳是灯,阴影是人。”她交出一张旧SIM卡,说那是“备用”。技术拆卡,提取了几组通话记录。里面有一个号码,曾经在案发当天17:40到18:05之间停留在东苑商街周边三次,和“笑脸”通话各二十秒。二十秒,一个暗号的长度。

与此同时,中华烟蒂的唇缘微痕和城西保全公司某人与我们调取的“员工体检口腔拭子照片”(内部资料)出现了一致的唇纹走向特征。这条证据还不够硬,但足以成为“拘传”的理由。我们和检方沟通,决定同步出击。

出击当晚,城西保全公司外勤主管在出门时被拦下。他愣了两秒,眼睛先看楼顶的某个点,随后才看我们。我看懂了这一眼——习惯性的“找摄像头”,职业病。他被带走。办公室里开始有碎纸机的声音。我看时间,指给胡队:“走第二组,拿数据硬盘。”第二组人冲进机房,按流程执行,硬盘封存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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