火焰祭坛的光影在众神殿堂的穹顶上晃动。

蒙洛斯站在最后一排，尾巴垂在地面上。他曾经拥有一身让雷电风暴之神都嫉妒的银蓝色皮毛，皮肤如同最上等的玉石，额间的闪电纹路是原初神源祝福的印记，伴生的神衣是夜幕下流动的阴影，武器呻吟长矛更是令诸神侧目。那时的他是蒙洛斯，是天之骄子，是受原初神源的宠儿。

但现在是被世界毒疮腐蚀地丑陋不堪，虚弱憔悴，连同使用最基础神力都因恐惧而溃散的豹兽，那曾经随他遍历辉煌的神衣却只剩下几片磨损布料，勉强挂在身上。

“就是他了。”

“献祭给火焰，让新的太阳诞生。”

“毕竟也没什么别的用处。”

神明们的低语嗡嗡作响。蒙洛斯听见了，也没听见。那些声音对他来说只是背景，呼吸，心跳，还有那日日夜夜笼罩折磨着他的黑暗。

他看着前方的火焰祭坛。

第五个世界需要太阳。前四个世界都因为各种原因毁灭了——风暴吞噬了第一个，洪水淹没了第二个，火雨焚烧了第三个，而第四个世界被饥荒啃食得只剩骨骸。现在，众神决定用神明的献祭来点燃新的太阳，让世界重新运转。

蒙洛斯明白这意味着什么。

跳进那堆熊熊燃烧的火焰里，身体会被烧成灰烬，灵魂会升上天空，变成光和热的源泉。不会感到痛苦的，众神这么说。会很快的，众神这么保证。你会成为永恒，众神这么许诺。这是他们对历代新世界缔造者的咒语，如今似乎要落到蒙洛斯自己身上了。

神们回头后看他的眼神，从惋惜变成了漠然。一个被污染衰弱、还懦弱丑陋的神，最后的用处似乎很清楚了。

他的弟弟，卡萨尔，站在议庭的另一侧，被几位年轻神祇簇拥着，而眼睛明亮锐利地盯着蒙洛斯。卡萨尔是截然不同的存在。他是一头英勇的猛虎，毛发是黑金飒爽的底色，额头处纵横交错着华丽黄金纹路，体格健硕挺拔，充满澎湃的生命力与纯粹的勇武。他是如今备受瞩目的新星，强大，英俊，代表着年轻一代接替哥哥成为中流砥柱的力量。

卡萨尔视线落在议庭中央那团不断变幻的火焰祭坛上，神情专注，甚至带着一种跃跃欲试的炽热。

而蒙洛斯知道此刻弟弟眼角的余光，一定冰冷地扫视过自己这狼狈的身影。

他们同源，诞生于世界初开时原初意志的一缕清气分裂，并非血肉孕育的兄弟，却比那更早地共享过本质。曾几何时，卡萨尔会跟在他身后，用崇拜的目光仰望着他，努力模仿他挥动长矛的姿态，稚嫩的声音喊着：“哥哥，等我长大了，要和你一样强！”

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的？就是从他拖着这幅丑陋残破的躯体，带着再也无法掩饰的惊惶，从废墟中爬出来之后。那崇拜的光熄灭了，取而代之的是震惊、不解，然后是清晰的厌恶，像是看到了什么肮脏秽物。卡萨尔开始避开他，在不得不面对时，眼神里是毫不掩饰的失望与耻辱。仿佛蒙洛斯的失败，是他卡萨尔荣耀上的一个污点。

“蒙洛斯。” 神殿议庭十二席位一侧，一位周身环绕着雷电与风云的主神开口，“第五太阳，需有神明献身圣火。为世间带来光与秩序，是无上荣光。”

没有直接断决，但所有的视线，或明或暗，都落在了那枯瘦的豹兽人身上。

蒙洛斯感觉到那来自第一世界熟悉的恐惧又开始在身体里翻涌，成年礼他自告奋勇前往最危险的第一世界残骸试炼，却得到了他狂妄的代价——被世界主宰最后残留的怒火荼毒成了如今这副模样。他想蜷缩起来，想躲进阴影。众神眼中的不堪与弱小，此刻像一件无比合身的神袍，紧紧包裹着他。

而成为太阳？燃烧自己？这念头本身就像另一个巨大的恐惧源头。但他更恐惧的，是永远活在现在这种目光下，是体内那不断蔓延的、呢喃低语的黑暗。或许，彻底的燃烧，是一种洁净，也是一种解脱。至少，能让他像个……像个真正的神一样死去，而不是作为一个耻辱的符号活着。

他张开嘴，发出沙哑却异常清晰的声音：“我……”

“我愿为候选。”

另一个声音，斩钉截铁，打断了蒙洛斯未完全出口的话。

是卡萨尔。他上前一步，黑金战躯在无穷神力下澎湃威武，但他还是没正眼看蒙洛斯。

“兄长自上次受创，神躯未复。” 卡萨尔的声音平稳有力，带着一种刻意为之的疏离感，“维系新世界太阳之职，需要绝对稳定的神力与意志。我，卡萨尔，申请作为试炼的候选者。”

议庭里响起一阵阵的低鸣，是惊讶，也是某种释然。显然，比起那个不可靠的蒙洛斯，强大完美的卡萨尔更符合众神对“牺牲者”的期望。尽管牺牲他，也意味着损失一份强大的未来战力。但比起不可预测的风险，这似乎是更好的选择。

蒙洛斯剩下的话如哽在喉。他看着弟弟那决绝的侧影，心中那点刚刚鼓起的勇气一下子就瘪了下去。果然……连这最后有用的机会，弟弟也要夺走吗？不，或许在卡萨尔看来，这是将他从更深的耻辱中拯救出来？还是说，仅仅是为了更快地、更彻底地抹去他这个不光彩的兄长存在过的痕迹？

位于十二席位首座，原初神源的代言者，一位鹿首的古老神明，头上的角分叉成十二支，用平静的声音宣布，“卡萨尔之勇毅，可为候选。然太阳之选，需双重确认。蒙洛斯，你仍为第一序列候选。卡萨尔，你为第二序列。最终跃入火焰者，将由仪式本身与你们的意志共同决定。”

双重候选。这意味着，在最终时刻，他们两个，必须有一个跳进去。

弟弟此刻以优雅挺拔的身姿走向蒙洛斯，此刻他们终于再一次正视了彼此。

“为什么。”蒙洛斯发出低沉。

卡萨尔没有立刻回答。他走到蒙洛斯身边，站定，然后才开口：

“因为世界需要真正的主宰。”

这个回答太过敷衍，敷衍得甚至算不上理由。但众神似乎满意了，他们开始准备仪式，布置祭坛周围的符文，唤醒深渊之下无尽的烈焰。

蒙洛斯和卡萨尔被带到了殿堂侧面的等候室。

那是一个狭小的石室，只有一扇窗户，窗外能看到祭坛上跳动的火光。两个神明站在房间的两端，中间隔着大概五步的距离。

“你不该来。”蒙洛斯说。

“我已经来了。”

“你有未来。”

“未来是什么？”卡萨尔的尾巴猛地甩了一下，虎尾扫过墙壁，发出钝重的拍击声。“成为众神眼中英勇的卡萨尔？强大的卡萨尔？不像他哥哥那样丢脸的卡萨尔？”

蒙洛斯沉默了。他的耳朵向后贴着头颅，豹子的耳朵在这种时候总是会这样。

“你知道他们是怎么评价你的吗？”卡萨尔继续说，“说你是堕落的神明，是被第一世界的污染侵蚀后连最基本的神力都施展不出来的——一个彻头彻尾的废神！”

“这些都是真的。”

“真的？”卡萨尔向前走了一步，虎掌踩在石板上，爪子没有收回去。“那你的神器呢？你的神袍呢？那些从你诞生就虚空中凝结出来的、连原初神源都祝福的东西？它们都还在，蒙洛斯，它们从来没有消失！”

蒙洛斯低下头，看着自己皮包骨的枯瘦手，指甲灰暗，掌心的肉垫干裂。

“它们在，但我用不了。”

“为什么？”

“因为我害怕。”

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，蒙洛斯感觉胸腔里的那股寒意更重了。他闭上眼睛。回忆起了他独自走进世界的废墟，去完成原初神源给予的试炼。那里应该什么都没有了，只剩下世界的残骸。

但他看见了。

看见了第一个世界毁灭时的景象。看见了风暴撕裂大地，看见了生灵在绝望中哀嚎，看见了众神的无能为力。那恐惧钻进了他的身体里，在他的血液里生根，在他的骨髓里发芽。从那之后，他再也无法触碰自己的神力，因为每一次尝试，都会让那股恐惧重新涌现。

“我看见了世界的终结。”蒙洛斯睁开眼睛，声音平静得可怕。“我知道一切都会结束。所以我害怕使用神力，因为万物自神而毁灭。我害怕存在，因为存在本身就是在等待毁灭。”

卡萨尔没有说话。

他只是看着蒙洛斯，瞳孔里映着火光，虎须在呼吸时轻微抖动。

良久，他问：“那你为什么还要跳进火焰里？”

蒙洛斯露出笑意。那是一个很奇怪的笑容，露出尖锐的犬齿，但没有任何威胁的意味。

“因为既然一切都会结束，那至少让结束有意义。”

他随即不再回答走向门外，“仪式要开始了。”

火焰祭坛已经准备就绪。

整个殿堂被火海吞没，热浪扭曲了视线，让整个空间都在颤抖。众神高高悬浮在上空围成一圈，用古老的原初之语吟唱着祝祷词。还有神明在下方洒下黑曜石粉末，四周也用鲜血描绘太阳的图腾。

蒙洛斯站在祭坛前。

他脱下了那件破旧的神袍，露出瘦弱的身躯。豹子的身体在这一刻显得格外单薄，脊椎的骨节都清晰可见。

“蒙洛斯。”

他没有回头。

“你还记得吗？成年后第一次见面。”卡萨尔的声音很轻，“那时候你刚刚完成成年礼回来，身上还是穿着那件神袍，手里握着呻吟之矛。我就站在远处看着你。”

蒙洛斯的尾巴动了动，神色了晦暗几分。

“我想成为你那样的神明。强大，勇敢，得到原初神源的祝福。所以我拼命修炼，拼命战斗，拼命让自己变得更强。我以为只要足够强，就能追上你。”

卡萨尔停顿了一下。

“但你变了。你变得瘦弱，变得丑陋，变得……不像你了。我很愤怒，我觉得你辜负了我的仰慕，辜负了原初神源的祝福。我开始躲避你，讨厌你，甚至希望众神不要再提起你的名字。”

火焰发出巨大的呼啸声。

“但我……”，卡萨尔扯了扯嘴角僵住了，随即变成另一种姿态不再轻和，绽放出冷酷的笑意，“所以现在，让你这个连站都站不稳的家伙，代表我们去点燃太阳？那只会让你玷污诸神的荣耀，让第五个世界因为你的弱小而再次失去希望。”

“哥哥，请放弃吧，这个世界不需要你的拯救。”

吟唱声停止了。

原初的代言者抬起前蹄，鹿角上挂着的铃铛发出清脆的声音。

蒙洛斯赤裸裸地面对火焰，坚定地走向前方，他用行动表明了自己的答案。突然爆开的红焰阻挡了卡萨尔的视线，让他的声音渐渐模糊。

“哼！”

“哥哥，你会后悔的，最后成为太阳的一定是我。”

最终老虎也走上前去，走向圣火的中央，那里是猩红到漆黑的无底深洞，周围的温度超过了普通神明承受的范围，连他自己的虎须都被点燃了一小部分。

而临近火口的蒙洛斯深吸一口气。他听见自己的心跳，听见火焰的咆哮，听见众神等待的沉默。

然后想起了世界里的废墟，那些恐惧，还有自己这些年来的逃避和麻木。

但现在，站在这里，面对着确定的终结，他反而觉得那股恐惧变得遥远了。

因为最可怕的不是毁灭本身，而是在毁灭来临之前的等待。而现在，等待结束了。

蒙洛斯迈出了第一步。

圣焰灼烧着他的脚掌，豹掌上的肉垫发出嗤嗤的声音。但他没有停下。第二步，第三步，他走得很慢，每一步都坚定。

最后来到了火口，只差一步便为这一切划上句号。

他回头看了卡萨尔一眼。豹子的眼睛在这一刻是透明的，浮现出了某种接近温柔的东西。卡萨尔也同样感应到了注视着，这一刻彼此都松懈出了那副面具，背后埋藏最深的秘密渐渐浮现，就此……一眼千万年。

主神宏大的声音自天际降下，回荡在火口：“时辰已至！蒙洛斯，卡萨尔，以汝等之存在，回应世界的呼唤！谁将化身为光？”

然后，话音刚落，蒙洛斯再无犹豫跳了进去。

火焰吞没了他。橙红色的光芒瞬间变得刺眼，神蕴冲击着整个殿堂，众神发出惊叹的声音。强大的神明开始吟唱新的祷词，而体型稍微弱小一点的开始在火中起舞，更有幼年神明将额头贴在神殿大地上。

卡萨尔站在原地。

他的身体被钉住了。虎爪深深地嵌进黑曜石地面，指关节发白。

跳进去，他对自己说，跳进去，现在就跳进去。

但他的身体没有动。

“卡萨尔！你还在等待什么！你的哥哥已经把自己奉献给圣坛，难道你要退缩吗？成为连你过去厌恶的哥哥都不如的神明！”

雷电与风暴主神在高空怒喝，周围的火焰都被暴怒的雷霆击碎，并有几道还击在了卡萨尔的前方。

但卡萨尔充耳不闻。只是这一刻他想起了自己曾经经历的所有战斗，那些他英勇面对的敌人，那些他毫不畏惧的危险。在血玉矿脉深处击败过巨蛇，在风暴的中心斩断过雷霆，在第四个世界的废墟里救出过被困的生灵。

但此刻，站在这里，面对着走进连骸骨都不剩的诸神荣光，他第一次感觉到了什么叫做真正的恐惧。

不是对疼痛的恐惧，不是对死亡的恐惧。而是对“之后什么都不会剩下”的恐惧。

为什么？

为什么这个被恐惧折磨、被众神轻视、连自己都厌恶的兄长，此刻敢走向那团连他都感到心悸的火焰？

而自己，这身被祝福的力量，这身引以为傲的皮毛，这满腔想要证明什么的炽热，为什么在此刻……僵住了？脚掌像与黑曜石融为一体，沉重得无法抬起。脑海中那些关于荣耀、关于斩断、关于证明的念头，突然变得苍白模糊。取而代之的，是更早更早的记忆碎片：哥哥牵着他的手，教他认识每一个星辰；哥哥用宽阔的背影挡在他面前，面对未知的威胁；哥哥眼中曾有的、让他安心仰望的神采……

卡萨尔的尾巴垂了下来，重重拖在地面上。

他看着火焰中央那个已经看不见的身影。蒙洛斯的轮廓在烈焰中消融，神体变成了秩序，正在往太阳的姿态前进。

卡萨尔突然明白了蒙洛斯这些年来承受的是什么。

火焰继续燃烧。

众神的吟唱声继续响起。

一只黑金神辉的老虎，黄金纹路在火光下发亮，英勇，强大，众神眼中的骄傲。

但此刻，这只老虎站在火海前，一步都跨不出去。

他的胡须颤抖着。

虎爪死死地抓着破碎地面，指甲断裂，血渗进黑曜石的缝隙里。

但他就是无法向前迈出那一步。

如此懦弱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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