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0章

叮咚——手机设置的特殊关注铃声响起。

房间内，空调正铆足马力呼呼吹着，噪音大的似乎连空调管都在微微震动。即便如此，室内温度依旧低的吓人。

金枫从被窝里探出头来，睡眼惺忪的双眼仍未完全睁开，眯成一条缝。头顶的毛发乱糟糟的像个鸟窝，金色尾巴在被子外炸开，已经被冻得没有知觉了。

距离开始工作已经过了将近一周，业务也熟悉的差不多了。纤城的物价正如齐邵所说，高的令人发指，自己的两百日薪确实不够花。好在家里给的初始资金足够多，至少近小半年都不用担心。

“嗯——啊——”金枫哼唧一声，从被窝中抽出手来，瞬间，一股严寒顺着细小的缝隙，涌入被窝中，屯了一晚上的暖气似乎都在短短一瞬间跑光了。金枫浑身一颤，被这突如其来的寒气惊醒了不少，从桌上摸到手机后连忙将手收回被中。

按理来说，平时的这个时候齐邵应该已经载着他到公司了，但现在床的另一边却是空的。金枫倒也不担心，反正他的工作无非就是帮齐邵打打下手，递递文件什么的。齐邵不叫他也只是少拿一天的工资罢了，兼职也没有全勤绩效什么的可言。

鹅毛大雪接连下了几日，窗外银装素裹，街道上白茫茫的一片，主干路上还残留着几道被车碾过的深褐色的雪痕，像是在无声宣告着冬天的来临。最后几片红叶已然不见了踪影，只剩枯苍的树枝在寒风中摇曳着。

消息是齐邵发来的。

「我这几天要出差，你在家里好好待着，回来给你带好吃的。」短短一行字，却将金枫内心的愁绪放大了几分。大冬天还出什么差，也真不担心自己的身体。

虽然这么想着，金枫还是利落的在手机发出了一条短信：「嗯，注意安全，早点回来。」后面还跟着个小狗摇尾巴的表情。

虽然内心有无数话想对齐邵说，但最终还是只能打碎了咽肚里。

「你也注意保暖。物业早上给我发消息说这两天会停电，你注意保暖，别冻着了。」

北方停电无疑是致命的，更何况对他这个南方人。

金枫对着空气简短应了声，匆匆下了床，揉了揉冻僵的尾巴，试图让自己从睡梦中醒过来。

唉，最后还是只有我一人啊！金枫心里想着，看了眼衣柜——依旧是只有几件风衣。这几天他穿的都是齐邵的衣服，虽然大了不少但保暖效果却丝毫不差。

之前齐邵不止一次提过带他去买新衣服，但都被拒绝了——能闻到齐邵身上的味道的大好机会，怎么能说丢就丢呢？反正今天也没什么事干，就去再多买几套被子吧！

...

齐邵放下手机，抬起头看向窗外。

窗外，天地间一片灰蒙蒙的。厚重的乌云像浸透了水的棉絮，低低地压着。几束冷白的天光顽强地穿透云层，与纷飞的雪花交织在一起，无力地洒在苍白大地上，非但没带来暖意，反衬得周遭愈发清寂寒冷。偶尔有几只飞鸟惊慌地掠过，翅影扫过病房墙壁，室内光影也随之晃动。

他靠在床头，一身蓝白色的病号服衬得脸色愈发苍白，嘴角还残留着一道未干的血迹。

一位护士推门走了进来，手上端着个金属盘，盘上摆着大大小小各种药剂：“先生，您昨晚睡得怎么样？”声音很温柔，却又有些说不上来的冰冷。

齐邵转过头，窗外的阳光洒在他的脸上，毛发几乎与环境融为一体，眼窝上的黑眼圈相较之前更加明显。他艰难的从嘴角挤出一个笑容，尽管这个笑比哭还难看。

护士也没闲着，在床前半跪下来，对着身份牌仔细比对：“姓名齐邵，住院原因...内脏出血...”

她一字一句地念着，齐邵也只是低头不语。院内温度不低，至少比家里要高，但齐邵的身体还是细微颤抖着。昨晚发生的一切仿佛都历历在目：晚上起夜，在厕所里突如其来地吐了一口血，紧接着五脏六腑如被刀绞般疼。然后...然后自己就不动声色的处理完一片狼藉，穿着个睡衣跑到医院来了。当时窗外正下着大雪，即使将车内空调调到最大，那刺骨的严寒也抵不住的往身体里钻。

其实在几天前他就感到身体有点不太对劲，体内各个器官都会时不时地痉挛。

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不将这件事告诉金枫，是害怕他知道后会心疼吗？还是单纯的不想让他知道？

思索间，护士已经来到了他的身边：“齐先生，要皮试了。”

齐邵点了点头，将自己的小臂伸出来。

皮试很快就结束了，护士将铁盘放到床头柜上，也没再多问便走出了病房。

齐邵垂下手，盯着胳膊上的那个小鼓包发呆。距离过年只剩一个月了，医院里几乎没有多少人，齐邵所在的病房也只有他一人。望着空荡荡的房间，齐邵内心的孤寂被放大了无数倍。如果可以的话，他倒真希望刚刚那位护士能留下来陪他多聊几句，哪怕只是嘘寒问暖也行啊。

滴——手机收到一条消息。

齐邵看了眼发件人，吐出一口浊气，拿起手机。

「好久不见～药快吃完了吧？」

齐邵眼皮都没抬，指尖敲击屏幕：「打算戒了。」

「哦？找到别的心上人了？」

「没。」

「你就使劲编吧。我不信你能主动去戒。」

「...所以呢？还有事吗？」

「原本是打算要你继续买药的，那既然你打算戒的话...还记得我最开始我给你说的吗？」

「嗯。」

「我觉得还是有必要提醒你一下，现在所有的不适只是戒断反应，对你身体的伤害没有你想的那么大，也不用太担心。」

「我还以为你会继续向我推销你那什么傻逼药呢。」消息发出的一瞬间，齐邵忽然感觉自己的肺部开始隐隐作痛。他用袖子捂住嘴，重重咳了几声，一股铁锈味在嘴里蔓延开，袖子上又多出一摊暗红色的血迹，像是上天对他爆粗口的惩罚。虽然自己也知道这只是戒断反应，但说不害怕肯定是假的。

「哎呀不要这么绝情嘛。当初可是你求着我才把药卖给你的呢。我可废了好大功夫才搞到这批货。」

齐邵心里知道，所谓“好大功夫”就是打个电话的事。

「so？」

「哎呀？还会放洋屁？行了，那我也没什么好说的了。戒药到后期...大概就是几个月后吧，你身体适应后就该大脑适应了，那阶段应该才是最难熬的。那时候就该看你的另一半怎么样了吧。」

「我知道。」

「行了，我要说的就这么多。你后面自己保重，希望真到时候你还爱着你的新欢。」

齐邵也没回应，将他拉黑后将手机甩到一边，揉了揉自己晕乎乎的脸。

手机另一头的人，他连见都没见过，却联系了十几年。当叶晨去世后，他将自己关在家里近几个月。那段时光可以说是他人生中的至暗时刻，昼夜颠倒，生物钟紊乱，家里的外卖盒几近堆成小山，腐臭，死亡的气息遍布在房间的每一个角落，邻居投诉多次，但最终都不了了之。自己整日整夜躺在床上，醒了发呆，饿了吃饭，困了睡觉。可以说是生而为人，但也仅仅为人了。

他曾不止一次想要改变这种几乎废人般的生活，但每当自己试图走出这一片阴影，接触那离开她的世界时，新生活却如同禁忌般的光明，叶晨的死相又会重新浮现在眼前。身边的人那一句句“都是你害的”似乎又会萦绕在耳畔，最终迎接他的也只会是一片咒骂声。

那天跟金枫说的，关于叶晨...除了她死了之外，几乎没有一句是真话。

这样的日子过了不知多久，直到他偶然间听说有一种药，可以让人忘却过去。

这听起来荒谬至极：世界上哪有这种药？一般人肯定当垃圾短信删了。他也知道，但他只记得，自己当时宛如抓住了救命稻草般，迷迷糊糊的就拨通了那个电话，迷迷糊糊的就加上了那个人的好友，迷迷糊糊的收了快递，迷迷糊糊的吃了药。

齐邵叹了口气，下了床，活动了下筋骨。“咔嚓”一声，只感觉腰间骨骼扭动。

“嘶——”齐邵唉叹一声，又一屁股坐回床上，捂着腰不敢再动弹。

“也不知道金枫怎么样了…”

…

街道上依旧行人寥寥，但雪势相较于早上已经小了许多，天空中的乌云也散了，阳光将积雪照的刺眼，世界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，只剩下一片属于冬天的寂静。

“阿嚏！”金枫打了个喷嚏，将手往袖子更深处揣了揣，全身还是止不住的哆嗦。

他在公交站前踱着步，脚底下的积雪嘎吱作响，一身金黄色的毛发在一片荒芜中格外违和。

由于天气原因，公交发车间隔调到了半个小时。

金枫将脸埋在围巾中，呼出的阵阵白雾瞬间就被寒气击散。他盯着站牌上模糊的线路图，思绪却早已飘远。

齐邵这会儿在干嘛呢？出差的城市也这么冷吗？

半个小时漫长的像一个世纪。当公交车终于拖着笨重的身子，碾过积雪停稳时，金枫几乎是手脚并用的爬了上去。车厢里人不多，暖气也开的不足，但总比外面强。他随便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，玻璃上结着厚厚的霜。他用手抹开一小片，冰凉的触感顺着手掌传遍全身，但他仍将手粘在上面，盯着窗外被冰雪覆盖的寂静世界。

「车开了，请乘客们站稳扶好，下一站…」熟悉的报站声再次响起，他却无心顾及，脑袋里几乎被那个黑白色的身影填满。

商场里扑面而来的暖意让他冻僵的四肢逐渐复苏，同时也带来一阵更深的疲惫。他目标明确，直奔家居层。站在琳琅百货中，金枫这才意识到自己犯了难：

该买多大的？

他下意识地摸出手机想问问齐邵，指尖碰到冰冷的屏幕才猛然顿住。他抿了抿嘴，想起齐邵平时那四仰八叉的睡姿…实在是不敢恭维。

“要最大的那个。”他指着架子最顶端那个看起来能装下三个他的加厚羽绒被，对售货员说。

反正多出来的部分可以折进去…而且还能尽量把齐邵也遮着，不然后面他就要着凉了。

但很可惜，这件被子没有现成的，需要等几个小时才能调到货。

“反正今天也没啥事，家里还冷，就在商场里转几圈得了。”

金枫在商场暖洋洋的空气中漫无目的的闲逛，暖黄色的灯光和周围的熙熙攘攘让他有点恍惚。

经过一家乐器行时，一阵笨拙却异常沉重的钢琴声吸引了他。弹奏着明显是个新手，音符断断续续，节奏混乱，却格外的执拗，一直重复弹着弹错的那一段。这让他莫名想起那天齐邵与他一起手忙脚乱做饭的样子。

鬼使神差地走进去。琴凳上坐着一位白发苍苍的老太太，正对着琴谱较劲。旁边，一位穿着考究的老先生安静的坐着，目光落在老太太飞舞的手指上，嘴角带着一丝无可奈何又充满宠溺的笑意。

“这里，又错了。”老人轻声说，然后伸出瘦削修长的手指，在琴键上准确按下一串流畅的音符。“是这么弹的，跟你说了多少遍，老糊涂。”

“你才糊涂！我这么弹挺好…”练琴的老人嘴上不服，却还是老老实实跟着重弹。结果，依旧错了。

金枫看得正入神，直到电话响起，售货员提醒他被子到了。

金枫回头看了看那两口子，正准备离开时，那位一直在旁边指指点点的老人却抬起头，目光穿过镜片落在金枫身上，笑了笑：“小伙子，也喜欢钢琴啊？”

“啊？不…我就是听听…”金枫有些局促。

“这是我老伴儿，年轻时就想学，退休了才想起来折腾。”老人将金枫带到店外，刻意避开了他老伴耳目，“弹的很难听，对吧？但她说，现在不学，以后手抖的更厉害，就真没机会了。”这句话像一颗小石子，投进了金枫的心湖里。

他抱着那床超大号羽绒被走出商场，夕阳已将雪地染成橘红。他脑子里反复回想着那一句话——“就真没机会了。”

齐邵这几天好像也总是说过类似的话：“下次带你去”、“回来再去”、“以后有机会”…以前他觉得敷衍，可现在，一种莫名的不安悄然蔓延开来。

齐邵…会不会也在害怕失去什么…

寒风一吹，他猛然打了个寒颤，一种更加浓烈的不安顺着脊椎爬升，下意识的抱紧了怀中的被子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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