东海之畔，惊涛拍岸，卷起千堆雪。

此时的龙纹岛外海，正如同一口沸腾的油锅。魏烈率领的两万大荆水师，呈半月形死死咬住了那一艘孤零零的楼船，如同群狼围猎一只受伤的孤鹿。战鼓声如同密集的雨点，混合着海浪的咆哮，敲打在每一个人的心头。

“给老子轰！那不是梁王，那是行走的万户侯！”

魏烈站在主舰“镇海号”的船头，挥舞着令旗，满脸横肉因为兴奋而颤抖。他是个粗人，不懂什么朝堂秘辛，他只知道皇帝的圣旨上写着：提林啸头颅者，赏万金，封万户侯。

数十门红衣大炮齐射，巨大的水柱在楼船四周冲天而起。楼船的护栏已被炸碎，木屑混着鲜血四溅。就在这即将被吞没的绝境中，那艘原本在拼命逃窜的楼船，竟然诡异地慢了下来，最后横亘在了龙纹岛主城墙的三百步之外。

这个距离，是个死地。进，是龙纹岛那号称“飞鸟难渡”的护岛大阵射程；退，是大荆水师的炮火覆盖范围。

“王爷，停……停下了？”古老浑身是血，护在林啸身前，声音都在发颤。

“停得好。”

林啸推开古老，拂去衣袖上沾染的一点烟灰。他今日特意换了一身毫无杂色的素白长衫，在这血火交织的海面上，显得格外刺眼，也格外决绝。他让人将那架名为“绿绮”的古琴搬到了早已破碎不堪的船头甲板上。

“点香。”

林啸盘膝而坐，声音平稳。古老眼眶通红，颤抖着手，点燃了一炉沉水香。青烟袅袅升起，瞬间被狂风吹散。但就在那一瞬，林啸的双手按在了琴弦之上。

铮——

一声清越激昂的琴音，竟运用了深厚的内力，穿透了隆隆的炮火声与海浪声，如同一只无形的飞鸟，直冲云霄，飞向了那座冷漠的孤岛。

那琴音顺着海风，一路飘上了龙纹岛北崖高耸的城头。

城头之上，海风猎猎，吹得旌旗呼啸作响。一位身着藕荷色广袖长裙的女子，正负手立于城垛之后。二十九岁的她，看起来也不过二十出头的年纪，肤色是一种温润的象牙白，五官明艳大气，发髻松散地挽着，插着一支简单的白玉兰簪子。乍一看，她像是个养尊处优的江南贵妇，透着股温婉如画的书卷气。

她便是这东海七十二环岛的总盟主，“龙舌箭”缪芸。

“岛主，那是……梁王的船。”身旁的副将小心翼翼地观察着缪芸的脸色，“官军的炮火太猛，若是不开阵接应，他怕是……撑不过一刻钟了。我们要不要……”

“要什么？”

缪芸的声音很冷，比这海风更冷，“要救一个十年前在大婚当日，为了权势弃我而去、让我沦为天下笑柄的负心汉？”

副将立刻噤声，冷汗直冒。

缪芸死死盯着远处那道白色的身影。十年了。她以为自己早就忘了他，或者是早就恨透了他。她曾无数次在梦里演练过，若再见林啸，定要将他碎尸万段，挖出他的心来看看是不是黑的。

“传令下去，全军戒备。”缪芸冷冷地说道，眼神中透着一股报复的快意，“没我的命令，谁也不许放箭，更不许开阵。我要亲眼看着他，是怎么死在大荆人的炮火下的。”

海面上的琴声忽然变了。

不再是激昂的杀伐之音，而是转为了一种缠绵悱恻、如泣如诉的调子。

“凤兮凤兮归故乡，遨游四海求其凰……”

《凤求凰》。

那是当年上元节，他在花灯下为她弹的第一支曲子。那时候他说，愿得一人心，白首不相离。

缪芸原本冷硬的面容微微抽搐了一下，藏在袖中的手猛地攥紧，指甲深深嵌入了掌心。“混账……”她咬着牙，眼眶瞬间红了，“都什么时候了，还弹这种曲子……你是笃定了我一定会出手吗？做梦！”

轰！

一枚流弹击中了楼船的桅杆。巨大的桅杆轰然倒塌，狠狠砸在甲板上，激起漫天木屑。

林啸没有躲。

一片锋利的木刺划过他的脸颊，从眼角直到下颚，划出了一道长长的血痕。鲜血瞬间涌出，染红了那身一尘不染的白衣，触目惊心。

但他抚琴的手指没有乱一个音节。他甚至连眼睛都没有眨一下，只是微微仰起头，任由鲜血流过脸颊，那双依然清澈的眼睛死死盯着城头上的缪芸。

那眼神里没有求饶，没有恐惧，只有一种近乎无赖的深情与哀伤。仿佛在说：你看，我把命交给你了，你要杀要剐，悉听尊便。

缪芸的心脏猛地收缩。她看着那个血人，那个记忆中风流倜傥的林郎，此刻正像一条狗一样在死亡线上挣扎，却还在为她弹琴。

“该死……该死！”缪芸的呼吸变得急促，她依然在抗拒，依然在恨。

然而，魏烈并没有给她太多纠结的时间。

“别磨蹭了！装填链弹！”魏烈在远处的主舰上咆哮，“那是最后一击！给我把那艘破船连人带琴，一起轰成渣！”

此时，大荆战舰的炮口已经齐齐调整完毕，黑洞洞的炮口对准了船头的林啸。引信已经被点燃，火花在风中跳跃。

三息。只要再过三息，林啸就会变成一堆碎肉。

看着那即将喷吐火舌的炮口，缪芸脑中那根名为“恨意”的弦，终于在林啸即将灰飞烟灭的恐惧面前，彻底崩断。

“拿弓来！”

一声厉喝响彻城头，声音中带着一丝无法掩饰的颤抖与决绝。

两名力士哼哧哼哧地抬上来一张通体漆黑、两端雕刻着狰狞龙首的巨弓。此弓名为“龙舌”，弓身乃是用东海蛟龙筋混合玄铁铸造，重达八十斤，拉力更是达到了恐怖的三百斤。寻常壮汉连弓弦都拉不开，更别提开弓射箭。

缪芸上前一步，单手抓起巨弓。

下一刻，她身上那股温婉的大小姐气质荡然无存。

“起！”

随着一声低喝，她原本宽松的广袖长裙瞬间被紧绷的肌肉撑起。

若是此时有人能透视那层藕荷色的衣衫，便会看到一副令人窒息的画面：她那看似丰腴柔美的背部，此刻随着发力，两侧的背阔肌如同一对展开的黑色羽翼般瞬间隆起，一直延伸到腰际，形成了完美的倒三角轮廓。肩部的三角肌更是如岩石般坚硬突兀，充满了爆炸性的力量美感。

这哪里是什么弱质女流，分明是一头披着美人皮的雌鹰，在这一瞬间展露出了她足以撕裂虎豹的獠牙。

嘎吱——

三百斤的龙舌弓，在她手中被缓缓拉满，状如满月。她胸前那对丰满高挺的乳肉，随着双臂的极度扩张而剧烈起伏，衣襟几乎要被撑裂，呼吸间尽是狂野的力量。

“魏烈，我看你是活腻了！”

缪芸眼神如电，松指。

崩！

一支儿臂粗的玄铁重箭裹挟着风雷之声，如同一道黑色的闪电，瞬间跨越了数百丈的海面。

咔嚓！

远处，魏烈的主舰“镇海号”上，那根合抱粗的主桅杆竟被这一箭硬生生射断！巨大的桅杆带着帆布轰然倒下，刚好砸在即将开炮的炮位前，吓得炮手抱头鼠窜，那一轮必杀的齐射硬是被这一箭给憋了回去。

魏烈吓得一屁股坐在甲板上，魂飞魄散。“这……这是人射出来的箭？！”

还没等他回过神来，龙纹岛方向传来一声娇喝，响彻海天。

“开紫金大阵！谁敢再上前一步，这根桅杆就是下场！”

嗡——！

随着缪芸一声令下，龙纹岛四周的海面上，突然升起了十二道紫色的光柱。光柱冲天而起，在空中交织成一张巨大的火网，将那艘残破的楼船护在其中。魏烈看着那张散发着恐怖高温的阵法光网，咬碎了牙。他知道，强攻已无可能，这紫金火网连东夷的铁甲舰都能烧成铁水。

“停船！围住！我就不信他们能在里面躲一辈子！”魏烈恨恨地下令。

琴声终于停了。

楼船靠岸，林啸背着琴，捂着脸上的伤口，踉跄着走下跳板。城门口，缪芸提着那张巨大的龙舌弓，身后跟着数百名杀气腾腾的海盗精锐。她看着眼前这个满脸是血、狼狈不堪的男人，眼中的恨意与爱意交织成一片复杂的汪洋。

铮！

缪芸手中的长剑出鞘，剑尖直抵林啸的咽喉，锋锐的剑气刺破了他颈间的皮肤，渗出一颗血珠。

“你还敢回来？”缪芸咬着牙，眼泪在眼眶里打转，“你既走了，为何还要回来送死？”

林啸感受着喉结处那冰冷的刺痛，却突然笑了。他缓缓抬起手，不顾剑锋的危险，轻轻握住了缪芸持剑的手腕。

“芸儿……”

他的声音沙哑而温柔，“天下虽大，已无我林啸容身之处。我想来想去，与其死在林锋那个屠夫手里，脏了身子，倒不如死在你剑下。”

他往前逼近了一步，剑尖刺入皮肉更深一分。

“这一剑，算我还你的。够吗？若不够，再来一剑？”

缪芸看着他那双依然如十年前般深情的眼睛，感受着他掌心的温度，那一身筑起十年的心防，终于在这一刻轰然崩塌。

“冤家……”

她手中的剑“哐当”落地。

缪芸猛地扑进林啸怀里，死死抱住他的腰，放声大哭。那一刻，她不再是威震东海的龙纹岛主，只是一个等了情郎十年的委屈女人。

林啸任由她抱着，下巴抵在她的发顶，眼神温柔地抚摸着她的后背。

然而，就在缪芸看不见的角度，林啸那双原本“深情”的眼睛，瞬间变得清明而冷冽。他的目光越过缪芸的肩膀，快速扫视着四周的城防布置，以及那十二根紫金光柱的方位。

“这阵法的生门，果然在西北角……”

林啸心中默念，嘴角那一抹微不可察的弧度，比脸上的伤口更加狰狞。

“别哭，我回来了。”

他在她耳边轻声低语，像是在哄慰至爱，又像是在安抚即将被献祭的猎物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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